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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杨应龙横遭官府祸 宋汇入孤走异乡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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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洪太尉自龙虎山回京,瞒了开殿放星一桩大事,只奏张天师不久下山禳灾。仁宗皇帝只道灾患可平,龙颜欢喜,降旨等候天师。谁知天师虽来京师开建罗天大醮,设坛拜表,超度疫鬼,瘟疫略略消减,病根却不曾除尽。盖因三十六天罡煞星散入凡间,人间冤气戾气,早已暗与星气相投。仁宗在位之时,朝政尚算清明,奸人不敢十分放肆,天下还保得几分平静。待到仁宗崩逝,后来几位天子临朝,渐渐耽于逸乐,亲近佞臣,疏远忠良。朝堂之内,贪风日盛;州县之间,苛敛横生。水旱灾荒接连而起,官吏不恤百姓,反借着赈济名目,层层克扣钱粮。那天下就如一块久蛀的巨木,外皮看着完好,内里虫穴千疮,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朽败崩摧。

    话分两头,先说这天魁星杨应龙降生去处。其家住在西南播州地界,离那府城百余里,地名叫做杨家寨。这播州山高林密,溪谷纵横,山岭连绵不绝,村寨散落在万山丛中。当地土人依山耕种,打猎采薪,世代在此居住。杨家本是寨里大族,祖上几代,都是乡里有威望的汉子,会些枪棒武艺,平日护佑一村老小,遇着山匪劫掠,便领头抵敌,远近村寨,无不敬服。

    杨应龙的父亲唤作杨烈,为人耿直本分,不贪非分之财,也不怕强横之人。家里有山田数顷,养着牛羊,闲时教习庄户子弟枪刀棍棒。娶妻田氏,乃是邻近田家寨的女儿,性子贤淑,持家勤俭。夫妻两口中年得子,生下应龙。孩子落地之时,夜半之间,屋上隐隐有一道赤红光气一闪而过,邻里有见者,只道是野火,谁也不曾往星宿上面思量。

    这杨应龙自小就和别的孩童不同。长到三四岁,生得虎头燕颔,骨骼粗壮,气力远胜同龄小儿。别的孩子还在追逐玩耍,他独爱舞棍弄石,看见猎户舞刀,便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上大半日。长到七八岁,跟着父亲学习拳脚枪棒,一点就透,一练便熟。读书虽不甚爱细抠文字,可听人讲古,说到忠臣义士、好汉豪杰,便听得热血沸腾,拍掌叫好。若听见说贪官害民、豪强欺人,当即怒形于色,咬牙切齿。杨烈见儿子性子刚烈,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他有胆气,有骨力,将来可撑持门户;忧的是他嫉恶太甚,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生在这浑浊世道,只怕早晚闯出祸来。时常劝他:“孩儿,武艺学得再好,也要藏几分锐气。世间不平之事甚多,你一人如何管得尽?凡事三思,不可凭着一腔火气,莽撞行事。”应龙听了,当时应承,事到临头,依旧按捺不住。

    光阴迅速,不觉杨应龙长到一十六岁。身长七尺有余,肩宽腰圆,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骑得烈马,使得一口六十斤重的泼风大刀。上山打猎,猛兽见了他都要避走;寨里有争斗,只要他一出面,多半便能平息。四乡八里,谁都知道杨家寨出了一条好汉。可树大招风,名高招忌,祸患也就悄悄逼上门来。

    彼时播州新来一个知州,姓赵名奎。这人原是靠着朝中权贵举荐得官,本事半点没有,一心只想着刮钱肥己。到任之后,百般巧立名目,向各个村寨摊派钱粮。什么山税、竹税、柴税、鸟兽税,名目层出不穷。稍有迟疑不交,便派差役下乡,锁拿人丁,抄掠财物。手下又养着一班爪牙,为首两个都头,一个叫做孙彪,一个叫做周虎,都是凶恶之徒,倚仗官府势力,狐假虎威,下乡如狼似虎。乡中富户,送够金银,便可无事;穷苦百姓拿不出钱财,轻则打骂,重则投入大牢。远近村寨,人人叫苦,只是畏惧官威,敢怒而不敢言。

    这年秋日,赵奎又行文下来,要播州境内各寨,缴纳一笔所谓“山场贡银”。每寨按人丁摊派,杨家寨人丁不少,摊派下来,数目甚是沉重。杨烈召集寨中父老,商议此事。众人愁眉苦脸,说道:“连年收成薄薄,先前几项税目已经压得喘不过气,哪里再凑得出这一大笔银子?若是硬要搜刮,寨里不少人家就要卖儿卖女了。”

    杨烈道:“咱们不是抗税不交,只是灾年艰难,求知州宽限几日,或是减免几分。我亲自带着文书,带些土产,进城面见知州,据实禀告民情。若是好好说话,或者还有几分指望。”

    众父老听了,也别无良策,只得应允。第二日一早,杨烈收拾文状,带了两个庄客,挑着山里出产的药材兽皮,动身往播州府城而去。杨应龙放心不下,要跟着同去。杨烈拦住说道:“你留在寨中,看好家眷,照管村寨。我此去是说理,不是厮打,人去得多,反惹官府疑心。”应龙只得留下,心中却七上八下,昼夜不安。

    杨烈进了府城,投了状纸,等候知州升堂。一连等了两日,方才轮到传唤。上得公堂,只见赵奎高坐堂上,面色冰冷。杨烈跪拜在地,将村寨连年薄收、百姓困苦的情由细细禀明,求大人体恤乡民,酌情减免贡银。

    赵奎听完,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朝廷定下税银,岂是你一个村寨说减便能减的!我看你这老儿,故意煽惑乡民,抗拒不纳!分明是你杨家在乡里势力大,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杨烈叩首分辨:“小人不敢抗官,只是实情困苦,求大人明察。”

    赵奎哪里肯听,早受了旁人挑唆。原来附近有个土豪,姓王名三,与杨家寨素有地界之争,早就记恨杨家。听说官府要收贡银,暗中送了重金贿赂赵奎与孙彪,叫知州借机打压杨家。当下赵奎不由分说,喝令左右:“把这厮拖下去,先打三十板子!”

    两边皂隶一拥上前,按翻杨烈,板子雨点一般打下。杨烈本是乡间汉子,不曾受过官刑,三十板子打完,皮开肉绽,鲜血浸透衣衫,疼得几乎昏死过去。赵奎又当堂定案,说杨烈“纠众抗粮,藐视官府”,把他打入监牢,限杨家寨十日之内,把贡银全数缴齐。银子不到,便将杨烈问成重罪,发配远恶州军。

    两个庄客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奔回杨家寨报信。

    消息传回寨里,全寨人如晴天起了霹雳,顿时乱作一团。杨应龙听得父亲被打收监,只觉脑门轰的一声,热血直冲头顶,双目赤红,一把掣出壁上大刀,就要单人匹马杀奔府城,去劫牢救人。庄客、乡邻死命拦住。

    “小官人不可造次!城里官军众多,城门有兵把守,你一人前去,不但救不出太公,连自己性命也要送掉!”

    “官府正怕你闹事,你一去,正好落了他的圈套!”

    众人扯住刀杆,苦苦劝谏。杨应龙怒气填胸,胸口不住起伏,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含泪,厉声说道:“我父亲安分守己,只为替乡亲求一条活路,平白无故受刑下狱!这等昏官,不讲天理,难道我们就伸着脖子,任他宰割不成?”

    寨中老泪纵横,纷纷说道:“不是我们怕事,只是鸡蛋碰不过石头啊。官府手里有兵有刀,咱们山野村寨,哪里敌得过府城大兵?如今之计,只能先凑银子,把人赎出来再说。”

    事到燃眉,无可奈何。杨家先把自家积攒的牛羊、粮食、山货尽数变卖,又挨家向寨中人家筹措。家家户户本就艰难,可感念杨烈平日护持村寨的恩德,你出几两,我出几吊,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把贡银凑齐。杨应龙带着银子,连夜赶进府城,先找牢头打点,进监探望父亲。

    只见杨烈卧在牢中草堆之上,臀背伤口溃烂,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看见儿子到来,眼中落下泪来,拉住应龙的手,低声说道:“孩儿,为父今日吃这一场苦,不是恨板子疼,是恨这世道不公。你切莫冲动报仇,如今先把银子交上去,保我出去。只是这赵知州得了王家贿赂,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杨家树大招风,往后只怕还有大祸临头。你须保全自己,保全寨里老小,不可凭着血气,惹下灭门的祸事。”

    杨应龙看见父亲这般模样,心如刀割,强忍着眼泪点头。次日将贡银缴到府衙。赵奎收了银子,却并不立刻放人。原来王三又送了金银,撺掇赵奎斩草除根。赵奎寻思:杨家在乡间威望太高,今日放过,将来必是后患。不如寻个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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