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原地站得笔直。
贺知舟没有再看他,走回护士站开始在电脑上打静脉降压的医嘱。
乌拉地尔微量泵入,目标收缩压一百一到一百二,心率控制在五十五到六十五之间。
陈磊跟过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贺哥,我有一个问题。”
“问。”
“您怎么看出来要做CTA的,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阴性的胸痛,鉴别诊断列表里主动脉夹层排位不算靠前。”
贺知舟把医嘱确认键按下去,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疼痛描述是撕裂样,教科书级别的典型描述。”
“但很多患者描述胸痛的时候会用各种夸张的词……”
“他说撕裂的时候语气很平。”贺知舟打断了他。
“七十三岁的老年人,长期高血压,痛觉阈值已经明显升高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
“他说撕裂样疼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痛苦表情。”
“普通人描述撕裂样疼痛会本能地皱眉、护住胸口。”
“他没有,他只是平淡淡地陈述。”
贺知舟的目光穿过护士站的玻璃窗,落在抢救室里那个坐得端正正的老人身上。
“这说明他的真实疼痛程度远比他的表现严重。”
“加上双上肢血压差超过二十,这两个信号凑在一起,夹层就不是鉴别诊断列表里的某一项了。”
“它是排名第一的嫌疑对象。”
陈磊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的那支笔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好几圈。
贺知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这种判断力不是我教你两句话就能会的。”
他走过陈磊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一千个胸痛患者看完之后,你的脑子会自动把那个不对劲的人筛出来。”
“在那之前,按流程走不会错,但流程覆盖不到的地方,要靠你的眼睛和耳朵。”
抢救室里,乌拉地尔已经接上了微量泵,监护仪上的收缩压数字在缓慢下降。
老人依旧坐得很直,微阖着眼。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离鬼门关有多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把平板重新拿起来,翻回刚才那篇文献。
看了两行,手机亮了一下。
方住院医发的消息:贺哥,我在家看到陈磊在群里发的CT结果了,B型夹层,血压差那个细节绝了。
贺知舟没回,把手机扣过去,继续看文献。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亮了。
还是方住院医:下周四讨论这个CaSe行不行,我想听您详细讲夹层的床旁快速识别。
贺知舟这次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监护仪的滴声从走廊那头隐约传进来,节律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