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的心脏之外,还有一个人。
周曳。
太医院最年轻的五品医官。出身寒门,却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闻名京城。传言他面如冠玉,性子却冷若冰霜,入太医院三年,从不在王公贵族面前多笑一下。宫中贵人们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因为谁也不知道哪天半夜急病发作,全京城只有他肯半夜爬起来、拎着药箱从城南走到城北。
原身是什么时候对这人上了心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大约是半年前,太医院院正来为原身请平安脉,诊完之后犹犹豫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原身不耐烦,让人把全太医院当值的都叫来,挨个把脉。把到最后,只有这个周曳,搭上她的手腕不过三息,便冷冷道:“王爷心脉有损,已有经年,非药石可医。若再操劳过度,最迟不过五载。”
满殿寂静。
原身当时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忽然就生了兴趣。一个敢当面说她活不过五年的太医,一个连“恕臣直言”这种客套话都懒得铺垫一下的太医。她的命,朝堂上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弯说话,只有这个人,一句话就把底牌掀了。
从那以后,原身以“诊脉”为名,三番五次召周曳入府。第一次,他回说“院中事忙”。第二次,他回说“医术不精,恐误王爷贵体”。第三次,他干脆连回话都没有,直接称病不出。
堂堂摄政王,被一个五品小官连拒三次。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朝中那些个原本就觊觎邱莹莹的年轻官员们,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咬牙,有人则把这当成了某种信号——原来摄政王也有请不动的人。而原身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心疾发作,连呕三口血,吓得整个王府上下鸡飞狗跳。
从那之后,“周曳”这个名字,便成了王府中的一个禁忌。没人敢在王爷面前提起。而周曳本人,也再未出现在邱莹莹的视线中。直到方才,明夏替她更衣时提了一句今日朝议的时辰,邱莹莹才从记忆的边边角角里翻出另一个消息——听说周曳最近一直在托人活动,想要辞官离京。
他宁愿不要这个五品官身,也不愿再在这京城里跟她这个女王爷有任何瓜葛。
想到这,邱莹莹对着铜镜扯了扯嘴角。原来不争皇位的原因是命短,不近面首是因为心里有人,而那个人,偏偏躲她如蛇蝎。
多么标准的虐文开头。
可惜了,她不是原身。她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没有任何兴趣,对这场以“身份压制”为底色的感情游戏更是嗤之以鼻。男色当前?呵,她前世在急诊室里什么好看的男人没见过,脱了白大褂还不都一个样。周曳,一个古人,一个会针灸的古人,仅此而已。她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具身体到底还能活多久,以及这个所谓的“大周朝”的朝堂,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明夏,”她忽然开口,“早朝,皇帝可会去?”
明夏摇头:“陛下年幼,免朝。今日是常朝,王爷只需听政即可。”
“那些个大臣,可都到齐了?”
明夏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才道:“回王爷,文官自李阁老以下,武将自陈大将军以下,均已候在殿外。”
邱莹莹穿上最后一件玄色蟒袍。宽大的袍袖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她整只苍白的手。她抬手,将一枚白玉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微微转动了一下。镜中的女人神情淡漠,眼底却藏着与病弱之躯全然不符的锐利。
“走吧。”她说。
这是她穿来之后面临的第一个大场面。好在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怯场。前世在心内科轮转的时候,她能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里一边抢救心梗病人一边跟家属沟通病情,能在科室主任摔病历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捡起来继续写,能在医学院的毕业典礼上作为代表发言时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又硬生生靠着意志力把稿子念完。跟她那些年在医院里见过的“大场面”比起来,一个古代朝堂,又能凶险到哪去?
可她显然低估了“大周朝堂”的魔幻程度。
当她身着玄色蟒袍、腰悬玉剑、步步生风地踏入金銮殿时,殿内原本嗡嗡嗡的议论声在短短一息之内戛然而止。数不清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扎在这具身体上。邱莹莹没有去看任何一个人。她只是稳步向前,走到文臣武将最前方那个独属于摄政王的位置,转身,站定。
然后,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殿中。
这一眼,差点让她当场破功。
文官序列中,距离她最近的位置上,站着几位年纪尚轻的郎官。其中一位穿着绯色官袍,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正用一种含蓄中带着炽热的目光望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像是已经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她投来一瞥似的。更夸张的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去时,那人微微低下了头,耳尖竟泛起一层薄红。
邱莹莹:“……”
她移开目光,看向武将那边。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将领,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银甲,腰间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解了下来,交由身后的亲兵捧着。他本人则微微侧过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冲她颔首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恭敬、七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殷勤。
邱莹莹:“……”
不是。你们这个大周朝,上朝的时候都是这个画风的吗?
她定了定神,迅速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两人的身份。那个脸红的文官叫裴衍,翰林院编修,世家出身,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曾经在御前诗会上当众作了一首赞美摄政王“英姿天纵、巾帼不让须眉”的长诗,一时传为佳话。那个解剑的将军叫韩铮,威北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年纪轻轻便统领京郊三大营中的虎贲营,据说力能扛鼎,一手枪法出神入化,至今没有哪家姑娘敢嫁,因为怕被他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这两个人在原身的记忆里,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的身份——都是“面首”候选人。
邱莹莹飞速地、再次地、第三次地翻看了一遍原身的记忆,终于确认了这个设定。大周朝风气开放,女帝在历史上出现过不止一次,女官、女将也不在少数。而邱莹莹作为摄政王,手握大权,又迟迟未嫁,外界便自然而然地将她当成了一个潜在的联姻对象。更因为她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满朝文武中,竟有不少人动了别样的心思。
成为摄政王的入幕之宾。男人靠女人上位,在这个朝代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恰恰相反,如果能让这位冷若冰山的女王爷青眼相加,那家族荣宠、仕途前程,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邱莹莹心中默默骂了一句脏话。她前世供职于三甲医院心内科,见过形形样样的病人家属,其中不乏试图通过讨好她这个“小医生”来获取更多照顾的人。但那些讨好,顶多就是送个水果篮、塞个红包,跟眼前的阵仗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王爷。”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邱莹莹循声望去,是站在最前面的李阁老,花白胡须,面容清癯,弯腰一礼,“王爷今日来得稍晚,老臣正担心,是不是身子不适。”
邱莹莹点了点头:“有劳阁老挂心,无碍。”她尽量言简意赅。在没搞清楚所有人的底细之前,少说话永远是上策。
朝议开始。邱莹莹站在高阶之上,听着下面的官员们你来我往地奏报、议事、争辩。她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偶尔遇到需要她表态的,便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类似的案例,做出一个四平八稳的决定。好在原身本就是这大周朝的实际掌权者,处理朝政多年,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邱莹莹只需要顺着那些记忆的指引,便能在大多数问题上做出合理的判断。
但她的身体,显然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脆弱。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邱莹莹开始感觉到心口处有一种微妙的、持续的紧绷感。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心脏周围缓缓收紧。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眼前偶尔会闪过一瞬的虚影。她微微垂下眼帘,调整呼吸频率,试图用前世学过的那些调节自律神经的方法来缓解症状。有那么一小会儿,似乎管用了。她重新抬起眼,继续听下面的官员奏事。
然而就在散朝前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一个武将出列,奏请增拨西北边境三个月的粮草。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变得扭曲而遥远,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紧接着,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了一片。邱莹莹只觉一股极其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从心口深处猛然爆开,像一把细长而锋利的冰锥,直直刺入胸腔。
她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眼前漆黑一片。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骼,软软地就要往下倒。
“王爷!”
“王爷晕倒了!”
“快传太医!”
耳边嗡鸣一片。身体好像被什么人扶住了,又好像没有。胸口那团撕裂般的痛楚像一朵不断膨胀的乌云,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她闻到自己喉间涌上来的那股腥甜,然后听到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
“无妨。老毛病了。”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声。
昏迷前,她心中闪过一个极不甘心的念头——她连那个躲她如蛇蝎的周曳的面都没见到,总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一个古代朝堂上吧。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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