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一道极清冽的嗓音,像一柄锋利的薄刃,划开那一片混沌,直直刺入她的听觉。
“让开。王爷心脉旧疾,需立刻施针。”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冷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急切,从容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不知为何,就是这样平淡到近乎冷漠的一句话,却让周围所有的喧嚣都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微凉而干燥的手稳稳地钳住了。指尖精准地搭在腕间寸关尺的位置上,没有一丝犹豫。那只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过这件事千百遍。可不知为什么,邱莹莹在意识彻底湮灭之前,总觉得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
极轻,极快。如果不是她对触觉极其敏感,几乎不可能察觉。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这个人的脸。可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焊死了。最后,她只听到一个极低的、几乎消失在风里的鼻音,从那人唇间溢出来。
像是叹息,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黑暗将她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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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软榻上,四周很安静,只有很轻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大约是宫女们在廊下走动。她缓缓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房梁,雕花繁复,与前殿的风格不太一样。她偏了偏头,看见明夏守在一旁,眼眶微红,显然哭过。
“王、王爷……”明夏见她醒来,立刻跪扑到榻边,声音都变了调,“您总算醒了……奴婢罪该万死……”
“别嚎。”邱莹莹嗓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我睡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明夏抹了一把眼泪,又惊又喜地抬头,“周、周医官说,您大约这个时辰会醒,让奴婢备好参汤……”
邱莹莹一怔。周医官。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那些零碎的感觉。手腕上微凉而干燥的触感。清冽到有些冷漠的嗓音。还有那个极轻极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鼻息。
“他呢?”她问。
“周医官守了您约莫一个时辰,替您施了针,又喂了药,直到您的脉象稳下来才离开。此刻……大约已经回太医院了。”
邱莹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心口处仍然传来隐隐的痛感,但比起在朝堂上那种剧烈的撕裂,已经好了太多。明夏赶紧拿了软枕垫在她身后,又端来一盏温度刚好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参汤入喉,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缓缓流下,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干涸的河床。邱莹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好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说说吧。我是怎么被送回来的。他又是怎么来的。”
明夏压下翻涌的情绪,尽力条理清晰地回禀:“王爷在朝堂上晕倒后,李阁老立刻让人去传太医院。可巧今日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都在外院会诊,一时赶不过来。只有周医官……周医官本已递了辞呈,今日是来收拾东西的,人就在太医署。内侍跑过去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药箱。”
明夏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周医官听了消息,没有跟着内侍去金銮殿,而是直接抄近路到了殿外候着。他说王爷这个病,不能搬动,必须就地施针。李阁老当时还想拦,说朝堂重地,岂可容臣子带针入殿。周医官回了一句——‘那便让王爷死在殿上好了。’”
邱莹莹:“…………”
好家伙。这人,是真敢说啊。
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面。一个五品小医官,抱着一只旧药箱,站在金銮殿前,面对满朝文武,语气平淡地说出“那便让王爷死在殿上好了”。而就是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让一向以老成持重著称的李阁老都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当时那个情况,如果非要按规矩来,她邱莹莹可能真的就死在殿上了。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李阁老让开了。周医官进殿,替您施了针。他下针极快,奴婢在外围只看见他手腕翻动,银光闪烁,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收了针。然后他让人将您抬到偏殿,又亲自去熬了药。药熬好后,他用小匙一匙一匙地喂您。喂到最后,他忽然……”明夏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
“忽然什么。”
“忽然用袖口替您擦了一下嘴角。”明夏的声音明显低了八度,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看到的这一幕,“就那么一下。很轻。然后他就走了。”
邱莹莹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被手指长时间按住的触感,像是一枚无形的印章,烙在皮肤上。她忽然很不确定,周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原本以为的那个样子。
“他的辞呈呢?”她忽然问。
明夏一愣:“应该……还在他手中。今日出了这事,他大约还没来得及交上去。”
邱莹莹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明夏,替我传个话。就说,本王要见他。”
明夏大惊:“现在?王爷,您的身子还……”
“现在。”邱莹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若不肯来,你便说本王旧疾复发,恐难撑过今夜。”
明夏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是”字,便急匆匆地转身去了。
邱莹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
她在心里盘算着。她需要见这个人。需要面对面地、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在原身记忆里占据了那么重分量的男人,这个敢在金銮殿外说“让王爷死在殿上”的男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及,他的针灸之术,到底能不能让她这颗随时可能罢工的心脏,再多撑上一段时间。
窗外的光线开始缓缓西斜,将整个偏殿染上一层浅淡的琥珀色。
邱莹莹闭着眼睛,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明夏急匆匆地回来了。人未至,声先到:“王爷!周医官他……他来了!”
邱莹莹睁开眼。
殿门外,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逆着光走来。他走得不急,步子很稳,臂弯里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而薄的影子,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他走进殿中,在距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他抬起眼。
邱莹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和传说中的一样,面如冠玉,眉目清冽。但他比邱莹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冷。那种冷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而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对世间万物都保持距离的淡。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多看一眼,多停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
“王爷。”他开口,声音与昏迷前听到的一般无二,“臣周曳,听候差遣。”
邱莹莹看着他,心口处忽然又抽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膛深处轻轻敲了一下门。
她忽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戏码了。
“周医官。”她勾了勾唇角,声音里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听说你今日已经递了辞呈。”
周曳没有否认:“是。”
“准备去哪?”
“回原籍,侍奉老母。”
邱莹莹轻笑了一声,靠回软枕上,语气闲适:“本王准了。”
周曳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答,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垂下眼帘,说了一声:“谢王爷。”然后欠了欠身,转身便走。
“但有个条件。”邱莹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曳脚步一顿。
“在本王允许你走之前,先替本王把病治好。”
周曳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挺直如竹,夕阳从殿门外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依然清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至极的疲倦。
“王爷的病,治不好。”
“我知道。”邱莹莹说,“我只要你让我多活几年。”
周曳沉默。
“几年?”他问。
邱莹莹看着他逆光而立的背影,忽然笑了。
“至少活到你愿意告诉本王,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拒绝召见之后,又为什么今天把辞呈收回了药箱里的那一刻。”
周曳的肩胛骨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邱莹莹几乎以为他要把她脸上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记忆里。
“好。”他说。
“臣会留下来。”
“直到王爷不再需要臣的那一天。”
他重新走进殿中,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铺在她的手腕上。然后,他伸出三指,精准地搭上她的腕间。
这一次,她没有错过他指尖的任何一点颤动。
因为这一次,他真的很轻、很轻地,怕弄疼她。
邱莹莹靠在软枕上,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原身或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愚蠢。
有些人的冷,本身就是一张纸。薄薄一张。你得凑得足够近,才能看见纸上细密的折痕里,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