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子根本不懂技术,是个顽固的、被时代车轮碾碎后抛弃在阴沟里的废物。现在,这个废物竟敢当面、用这种隐含杀机的方式教训他?简直是滑稽至极,荒谬透顶!
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胸腔、撕裂喉咙的怒气,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高飞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只见高飞已经拖着那把扫帚,像拖着一条断了的、毫无生气的腿,慢悠悠地、一步三晃地扫到对面,用一种近乎蹂躏的姿态,把那堆垃圾扫进那个同样破旧、边角都磨秃了的簸箕里。然后,他佝偻着背,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掀开门帘,一言不发地、融入了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吞噬一切的风雪之中,连头都没回一下。那背影,在秦康眼里,是那么的猥琐,那么的令人作厌,像一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又急于躲回黑暗的老鼠,不配拥有任何一丝光亮。
“段师傅,”秦康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像是压抑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岩浆般滚烫的火气,“刚才那老头……”
“哦,您说高老头啊,”段平一边用那块油腻发黑的抹布机械地擦着桌子,一边抬起头,脸上堆着那副惯有的、憨厚得近乎愚昧的笑容,但那笑容深处,却藏着无人能懂的、化不开的苦涩,“他就是那样,脑子有点糊涂,早年受了大刺激,说话颠三倒四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啊,以前也是个技术员,跟您一样,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后来受了大刺激,才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您是留德的大工程师,是天上的云彩,高高在上,别跟他这地上的烂泥一般见识。”段平的话,半真半假,像一碗兑了水的酒,既给了秦康一个体面至极的台阶,又给高飞编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足以堵住秦康那张傲慢嘴巴的身份——一个疯了的、不懂事的前技术员。这比任何苍白无力的解释都更能安抚这位骄傲得如同孔雀般的总工。
秦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了不屑与鄙夷的冷哼,没再说话,但那哼声里蕴含的轻蔑,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但他心里,对那个“高老头”的鄙夷又深了一层,像一滴浓墨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染黑了整个心房。糊涂?受刺激?怪不得总能想出些“按兵不动”的馊主意。他端起那只粗瓷大碗,把剩下的、已经凉透的面汤一口喝干,那动作带着一种发泄式的、斩钉截铁的决绝,仿佛咽下的不是面汤,而是对高飞所有的忍耐和最后的尊重。他放下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面额不小的钞票,随意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那声响清脆得刺耳,比这碗面的钱多了好几倍。这是他的傲慢,也是他的疏离。他不需要找零,他要用这多出的、带着施舍意味的钱,像用一把利刃,划出一条他与这底层泥淖之间、永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站起身,优雅地、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那本就挺括的下摆,像一个即将登台的绅士整理着昂贵的礼服,昂着头,用皮鞋敲击出孤傲的节奏,走出了面馆,留下一屋子复杂而压抑的目光,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段平看着那张钞票,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伸手收起那张钞票,像收起一块烫手的烙铁,塞进围裙那油腻的、深不见底的口袋深处。他知道,这多出的钱,高飞回头还得从自己那本就捉襟见肘、几乎见底的经费里,一分一分地、像从石头缝里挤水一样抠出来,再去黑市上,用几倍的代价,甚至搭上自己的老命,换回几个能吊着命的硬窝头。这出戏,真他妈的难唱,每一个音符都跑调跑得离谱,却不得不像念经一样,日复一日地唱下去。
秦康走在回厂的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这股火,不仅仅是因为高飞那近乎羞辱的冒犯,更是因为一种深层的、被冒犯了的、根植于骨子里的精英优越感。他,秦康,留德博士,兵工专家,竟然要听命于一个扫地的、疯癫的老头?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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