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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阳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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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只是端起那只粗瓷茶碗,凑到干裂的嘴边,喝了一口那苦涩的茶水。然后,他把茶碗稳稳地放在了桌子的左上角——那个离墙最近、最避光、最安全的角落。那个位置,是这方寸之地唯一的、绝对的隐蔽所,也是信号传递的最终归宿。紧接着,他又拿起筷子,把那个端正的“十”字拆开,重新摆成“//”的形状,两根筷子斜斜地、不稳定地搭在碗沿上,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桥,又像是某个未知而危险的等号。这个动作,透着一股极度的不稳定感和摇摇欲坠的意味。

    段平的心里,立刻像明镜似的亮了。十字,代表“安全”,是昨天秦康在车间里搞出的那番惊天动地的动静,虽然动静大得吓人,但暂时还没有引起敌人实质性的、致命的怀疑,那个蠢猪般的厂长王捷还在为抓到了几个所谓的“**嫌疑”而沾沾自喜,浑然不觉真正的危险。筷子斜放,代表“风向有变”,是张丽手下的那些鹰犬昨天在面馆对面的阴影里多转了两圈,像两条嗅着血腥气味的猎狗,虽然还没敢进门,但那股子阴冷刺骨的杀气已经渗了进来,寒意逼人。茶碗在左上角,代表“消息已收到,按原计划进行”,这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也是一种沉重的承诺,更是一种无声的安抚:我懂了,你安心吃面,天塌下来,有我这碗汤顶着。

    这是他们之间赖以生存的密码。用筷子,用碗,用茶壶,甚至用撒在面上的那几星葱花。每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每一个物品摆放的位置,都代表着不同的、关乎生死的含义。这密码,没有文字,没有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像空气一样无色无味,却无处不在,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维系着这条秘密战线脆弱而珍贵的生命。段平看着高飞那在阴影里佝偻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个老同志,手里掌握着足以买下半座哈尔滨的巨额经费,却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连一碗面都舍不得吃的叫花子一样蜷缩着。他想起上个月,高飞为了给秦康弄到一套德国造的精密铣刀,偷偷变卖了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能御寒的羊皮袄,然后回来跟他编瞎话,说羊皮袄被贼偷了,冻得整夜整夜地哆嗦。那谎话编得漏洞百出,但段平没拆穿,只是给他碗里多卧了一个圆润的荷包蛋,把那点可怜的温暖藏在最底下。

    高飞慢吞吞地吃着面,一口接一口,发出很大的、故意为之的“呼噜”声响,那是老哈尔滨人吃面时特有的、用来掩饰一切的豪爽,也是最好的、最自然的伪装。他吃得很香,仿佛这碗寡淡的面条是人间的极致美味,能驱散所有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但段平知道,他吃得很仔细。每一根面条,都被他用舌头小心地卷进嘴里,咀嚼得无声无息,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声响。他在品尝面的味道,更在品尝这味道背后所代表的、冰冷的安全系数。面汤的温度是否恰到好处,葱花的翠绿是否新鲜,猪油的香气是否纯正,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段平没有慌乱,这面馆还没有暴露,依然是他们在这座孤城里唯一的、可以喘息的堡垒。

    一碗面见底,高飞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边缘都被摩挲得圆润的铜板,郑重地放在碗边。那铜板,是找零,也是下一次见面的、沉甸甸的信物。他站起身,佝偻着背,又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随时会咽气的样子,一步一挪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段平,那双浑浊得如同哈尔滨冬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锐利精光,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然后,他掀开门帘,再一次将自己那干瘦的身影,毫无保留地投身于那片灰蒙蒙的、刀子般锋利的风雪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平走过去,收起那个带着体温的铜板,又收拾了那个空碗。他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擦着桌面,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一个不容有丝毫亵渎的圣物。他的目光落在桌子的左上角,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那是高飞的茶碗留下的、唯一的印记。那圈水渍,像一个沉重的句号,为这次无声的、惊心动魄的对话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点。但段平知道,这句号,也是下一个、更加艰难的句子的开始。他走到后厨,看着炉膛里那堆通红得如同凝血般的炭火,心里默默地说:高老头,你放心,这碗面,我会一直热着。只要灶膛里的火不灭,这面馆,就永远是咱们的人可以歇脚、可以取暖、可以传递消息的、最后的港湾。

    他重新回到冰冷的案板前,拿起那块沉重而坚韧的面团,继续摔打着。啪!啪!那结实而有力的声响,在风雪呼啸的、令人绝望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坚定,格外有力。这不仅仅是在做面,这是在用一种最朴素、最坚韧、最沉默的方式,告诉所有在这条秘密战线上战斗的、孤立无援的同志:我们还在,我们顶得住,这炉火,永远不会熄灭。这声音,穿过肆虐的风雪,穿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在回应着高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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