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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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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愈合一点的伤口,往深处撒着盐。

    这伤口,是日本人留下的,深可见骨;而这把刀,却是“自己人”举起的,更加寒意逼人。在这漫天的风雪中,在这群“接收大员”的笑声里,哈尔滨这座城,这座刚刚从地狱边缘挣扎出来的城,再次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绝望。雪还在下,无情地掩盖了罪恶,也冷酷地掩盖了希望。而那些穿着黄呢子大衣的身影,正是这漫天大雪中最令人心寒的风景,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生机便被冻结。

    高飞缩着脖子,整个人几乎缩进了那件破旧的棉袄里,蹲在厂门口那尊早已被风雪剥蚀得面目全非的石狮子后面。那石狮子的一只眼睛缺了角,在风雪中半睁半闭,像是在无声地流泪,又像是在悲悯地注视着这世道的无常。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秃了头的竹扫帚,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与周围灰暗的环境融为一体。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蹲着,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秃鹫,又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他的目光穿过飞舞的雪片,死死盯着那群“接收大员”们从卡车上跳下来,看着他们趾高气扬地推开厂门,看着他们身后扬起的雪沫子像一道道白色的丧幡,宣告着这座工厂的死亡。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因为饥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而是因为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心。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是对这群吸血鬼本能的排斥。

    他听见那个胖子上尉在点烟时,用一种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对身边的卫兵说:“这厂子里的机床,能拆的都拆了,运回关内。这鬼天气,留着也是废铁,还得派人看着,费事。”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可惜,只有对物资的贪婪和对这片土地的轻蔑。卫兵唯唯诺诺地应着,腰弯得像一只虾米,那副奴才相,比这凛冽的风雪更让人心寒。高飞的手心里渗出了汗,那是冷汗,瞬间又被冻成冰碴,扎得手心生疼。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也在结冰。他知道,这帮人不是来建设的,是来拆台的,是来掘根的。他们要把这座东北唯一的、尚算完整的重型机器厂,变成他们腰包里的金条,变成他们姨太太旗袍上的翡翠,变成他们未来在南京、上海豪宅里的一块砖、一片瓦。而他和秦康、段平他们,却要在这群秃鹫的眼皮子底下,保住这颗革命的火种。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在虎口里拔牙,在刀尖上跳舞。想到这里,高飞握着扫帚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竹竿里。他看着那些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厂门内,仿佛看见了一群蝗虫飞进了一片麦田,所过之处,必将寸草不留。这不仅仅是一座工厂的悲剧,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那个特定历史时刻的悲剧缩影。而作为这出悲剧里一个隐姓埋名的角色,高飞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得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断。雪,还在下,似乎要将这人间的一切不公与罪恶,连同这微弱的抵抗,一同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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