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康就是在这个时候下车的。
这一“下车”,在后来很多年里,成了他午夜梦回时反复咀嚼的一个动作。那不是简单的脚踩实地,更像是一种坠落——从一种虚妄的安全感里,坠入真实的深渊。在柏林,下车意味着走进恒温的实验室,空气里是过滤后的洁净,指尖触碰的是精密仪器的金属凉意;在延安,下车意味着跳进黄土飞扬的沟壑,迎接他的是同志们带着炭火味的热烈握手。而在这里,在哈尔滨,在这座半死不活的兵工厂门口,下车意味着一种撕裂。他站在卡车的踏板上,那只擦得锃亮的意大利皮鞋悬在半空,迟疑了那么一秒。这一秒,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留洋博士的矜持,或许是对这片苦寒之地的厌恶,但在他自己心里,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抗拒。不是怕高,也不是怕滑,而是那股气味。
一股混杂着机油、铁锈、还有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胃,又顺着食道往上爬,掐住了他的气管。这味道,他在柏林西门子实验室里闻不到,那里只有酒精消毒水和机油的味道,冰冷、洁净,带着一种理性的秩序感;他在延安的窑洞里也闻不到,那里只有干燥的黄土和炭火的味道,朴素、温暖,带着一种革命的乐观主义。这是东北特有的、属于战争与工业的死亡气息。这味道钻进他的鼻孔,带着一种陈旧的、腐败的甜腥,顺着气管滑进肺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像是吞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碴。这口冰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呕吐感,但他死死忍住了。作为“秦总工”,他不能吐,哪怕胃里翻江倒海,他也要把那口秽物咽回去,连同那份刚刚升起的恐惧一起,压进肚子里最深处。
他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英式风衣,那是临行前组织上特批的“行头”,为了符合他“留德博士”的身份。这风衣,是他在柏林的盔甲,是他自信的来源,是他与那个肮脏世界之间的一道屏障。可在这里,在这漫天的风雪中,它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脆弱。寒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轻易地穿透了风衣的缝隙,贴在他单薄的西装上。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一面宣告着“我来了”的旗帜,也是一面吸引着子弹的靶旗。下摆拍打着他的小腿,发出噼啪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厂门口显得格外刺耳,更显得他身形挺拔,却也让他像个误入狼群的孔雀,只顾着展示自己美丽的羽毛,却不知自己早已被群狼包围,那些贪婪的目光正在他身上逡巡,盘算着从他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这眼镜在柏林是学识的象征,是精英阶层的标配,在这里却成了唯一的屏障,隔开了他与这个肮脏的世界。镜片后的目光,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傲气。这傲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他在柏林的实验室里,在精密仪器和严谨逻辑中磨砺出来的自信。他习惯用数据说话,用公式推导,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问题都有最优解。他扫视着眼前这座残破的巨兽——原满洲兵工厂。大门上的膏药旗被粗暴地扯了下来,留下斑驳的木茬和几根断裂的铁丝,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渗出黑色的脓血。围墙多处坍塌,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管道和锈迹斑斑的机床轮廓,那些管道像裸露的血管,在寒风中僵直;那些机床像残缺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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