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四个字,是她妈的笔迹。
“妈,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她妈把手里那本杂志放进箱子里,直起身来看着她:“栀栀,我跟你爸商量了很久。他在那边有个朋友开了个厂子,让他过去帮忙管生产,工资比现在翻倍。我们想着等你上了大学再走也是走,不如早点过去先安顿下来。你高二了,能照顾自己了,我们放心。”
“你们放心,我不放心。”林栀说。
她妈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车声传进来,遥远而模糊的。她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栀栀,妈知道你不开心。但妈也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你懂吗?”
林栀看着她妈。她妈的嘴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往下垂着,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有掉下来。她想起顾淮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妈这次回来想多待几天”,他说的语气跟她妈现在有点像,都是那种自己在飘着、但不想让身边的人也跟着飘的语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台灯亮起来照在桌面上,她把今天收到的四颗糖并排放在桌上,一颗是早上在铁门凹槽里拿的,一颗是下午课间顾淮放在她桌角的,一颗是在他妈妈楼下他递的,一颗是路口分别时他给的奖励。四颗糖的糖纸颜色一模一样,但叠的方式稍有不同。她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抽屉里,跟其他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她数了数,加上今天这四张,已经有四十六张了。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叠糖纸的厚度,薄薄的一叠,但摸上去有分量。
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她回,“你妈那边呢?”
“她说晚上炖排骨,让我过去吃。我说我今天不去了,明天再说。她在楼下喊了我两声,我没回头。”
林栀看着屏幕上的字,打了一行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三个字:“明天呢?”
“明天再说。”他回,“今天先缓一缓。”
她又发了一条:“你跟你妈说了有喜欢的人之后,她说什么?”
顾淮过了十几秒才回:“她问是谁。我说是我们班的。她说下次带来看看。我说下次再说。”
林栀看着“带来看看”那四个字,耳朵又开始烫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打了几个字:“那等下次再说的时候,你提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什么?”
“我好准备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林栀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她想的是今天下午他说的那些话——等他妈这件事定下来,等她爸妈那件事定下来,等大家都准备好了,再说。她想的是那个“等”字,就像一个盒子,把所有还没说出口的东西都装在里面,盖好盖子,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再打开。
她把那盒糖纸的意象从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铁门的时候,凹槽里没有糖。但凹槽边上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猫,嘴巴里叼着一片完整的、边缘没有被啃过的梧桐叶子。灰墙看见她来了,把叶子放进凹槽里,然后用脑袋把叶子往凹槽深处拱了拱,像在铺一张床。
林栀蹲下来从门缝里看它:“你这是在帮我占位置吗?”
灰墙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动了一下,然后蹲在凹槽旁边开始舔爪子,尾巴一翘一翘的。林栀伸手从铁门缝里探进去摸了摸它的背,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灰墙的喉咙里传来一串极细微的咕噜声,它在她的手心下面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在说“今天没有糖,但有叶子,你凑合一下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教学楼那边传来早自习的预备铃声,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穿过巷子往教室走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顾淮已经站在大厅里面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兜帽绳依然有一根没拉匀,手里攥着两杯豆浆,站在大厅的光线里看着她走进来。
她走过去接了一杯。两杯豆浆的杯壁贴在一起,暖意从杯壁传到手心。
“今天早上凹槽里没有糖,”她说,“但灰墙放了一片叶子。”
“它开始替你准备了。”顾淮说。
“替我准备什么?”
顾淮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去之后开口:“替你准备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它觉得这件事应该是你的。”
林栀站在教学楼大厅里,手里攥着那杯温热的豆浆,晨光从大厅敞开的门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光洁的地砖上。旁边的顾淮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手里的豆浆冒着热气,在早晨凉爽的空气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远处教室里有同学在大声念课文的声音传来,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十月的第一天,天气晴,温度刚刚好。
林栀吸了一口豆浆,甜的热的从喉咙滑下去。她想,不管这个月发生什么,不管她爸妈下个月底走不走,不管顾淮的妈妈这次回来是留下还是再次离开,至少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
每天早上的这杯豆浆。每天下午铁门边的二十分钟。每天课桌抽屉里那颗青柠糖。还有每天放学那条窄巷尽头,有一个人和一只猫在等她。
这些就够了。
她把空豆浆杯叠好扔进垃圾桶,跟在顾淮后面走上了二楼。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周小满正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林栀!快进来!今天王老师要调座位了!”
林栀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顾淮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也顿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面对面看了两秒,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