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数学及格的那天,比我还开心。”
林栀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接话。她的耳朵红透了,但这次她没有挡,也没有躲。她蹲在九月底的夕阳下面,旁边蹲着一个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算好了分量的男生,铁门那边蹲着一只等着明天再来讨火腿肠的猫。这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想用什么东西把它留下来。
她直起身来,从书包里摸出笔和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条叠好,从铁门缝里塞进去。灰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碰,继续趴着。纸条躺在旧操场的土地上,被风轻轻吹着,边角微微颤。
“你写了什么?”顾淮问。
“你明天自己来看。”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起书包,“走了,明天早上七点,教室见。”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蹲在铁门边,他的目光没有追她,而是落在铁门缝隙里那张纸条上。他伸手想从门缝里把纸条够出来,手指刚伸进去,灰墙伸出一只爪子按在了纸条上面。
顾淮的手停在半空,猫和人对峙了半秒。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林栀站在巷子口,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她的后背和那个因为笑而轻轻颤动的肩膀轮廓。
顾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对那只按着纸条的猫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林栀没听清。但她看到灰墙把爪子挪开了,顾淮从铁门缝里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低头看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朝巷子口的方向看过来,嘴角弯着的弧度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大。
林栀快步走出了巷子。她的心跳砰砰的,耳朵烫着,嘴角翘着,书包带子在肩膀上跳来跳去。她走到大路上才放慢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不到两分钟手机就震了。
顾淮:“你写的是‘明天包子换鲜肉馅’。”
林栀站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回他:“对啊,不然你以为是啥?”
他过了十几秒才回:“我以为你写了别的。”
“比如?”
“比如你明天想吃油条。”
林栀盯着屏幕上的字,慢慢笑了。她边走边打字:“油条也不错。不过包子铺不卖油条。豆浆铺卖。”
“那我明天早上买油条。”
“那我还买包子吗?”
“都买。”他回得很快,“我请你吃油条,你请我吃包子。公平。”
林栀回了一个“行”字,把手机揣进兜里。路边的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空气里飘着一缕一缕的甜香,浓而不腻,风一吹就散开在整条街上。她放慢了脚步多走了一会儿,经过那家“好邻居”便利店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换了部新剧,里面有人在唱戏。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看到单元门口的灯亮着。她爸不在门口,但她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光来。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不知道是哪家在炖排骨,香味从门缝里往外涌,让整条楼梯都暖烘烘的。
她推开门,她妈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爸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回来抬了一下手:“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一点?”
“在学校跟同学讨论了一会儿作业。”林栀换了鞋,“妈,今天吃什么?”
“炖了排骨,炒了个青菜,还有你爱喝的番茄蛋汤。”她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洗手来端菜。”
林栀去洗了手,把菜端到桌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她爸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妈给她盛了一碗汤。汤面浮着金黄色的蛋花,番茄煮得软烂,喝一口酸酸甜甜的,暖意从胃里漫上来。她爸今天没有喝酒,杯子里是白开水,她妈今天脸上没有那种疲惫的紧绷感,虽然话不多,但嘴角的线条没有往下耷。
这顿饭吃得比昨天还安稳一些。林栀吃完饭主动去洗碗,她妈说“你放着吧我来洗”,她说“我来就行”。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她爸在调电视音量,调到某个新闻频道,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过来。她妈没有回卧室,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完了一个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林栀洗完碗出来,她妈把苹果盘子推到她面前:“吃两块再去写作业。”她坐下来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苹果脆甜,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两下。
回到房间她打开练习册,做今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题。做了十分钟卡住了,她正翻着课本找公式,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灰墙蹲在凹槽旁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头,嘴里叼着一片梧桐叶子。
下面跟了一行字:“它刚才去叼了片叶子回来放凹槽里了。我觉得它可能以为凹槽是糖的窝。”
林栀放大照片看。灰墙嘴角那片叶子边缘有一圈干枯的棕色,叶脉清晰,被它叼得像一只特别认真的快递员。她笑着打了一行字:“那它是在帮我们存糖纸。以后我们糖纸写完了就放凹槽里,它负责用叶子盖住。”
“那它工作量有点大。”顾淮回。
“它愿意。你没看它那个表情,多骄傲。”
“是挺骄傲的。刚才我离它近了一点,它把叶子往凹槽里推了推,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说‘这是我的活,你别碰’。”
林栀把手机放下来,低头去解那道数学题。可能是因为心情好,也可能是因为脑子里算着题的时候就自动把烦躁感隔开了,她换了一种思路重新列了一遍式子,竟然做通了。她把最后结果对了一下答案,正确。她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在日期那一栏画了个圈。
离月考还有五天。她的数学能不能及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天下午铁门边会有个人带着笔等她,每天上午课桌抽屉里会有颗糖和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她知道第二天早上的教室门口会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靠在门框上,手指间夹着一杯豆浆,兜帽绳永远有一根没拉匀。
她把这些东西攒在心里,像攒糖纸一样,一张一张叠好放平。
晚上快要熄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顾淮没发图,只发了一行字:“我把你那张纸条放抽屉里了。跟糖纸一起。”
林栀在黑暗中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下午从铁门缝隙塞进去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确实是“明天包子换鲜肉馅”几个字。但他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跟糖纸放在一起。
她回他:“那张纸条写得太随便了,下次我写好看一点的。”
“不用好看。”他回得很快,“你写的就行。”
林栀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枕头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她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线,触感是凉的,但那个颜色让她想起傍晚巷子口顾淮看她那一眼里琥珀色的光晕。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她闭上眼睛,在那些细碎的声音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睡意来临的最后一刻她想到一件事——明天早上买包子的时候,要记得买鲜肉的。
还有,她在想,他今天下午在篮球架底下说的那句话——“我的目标是,你数学及格的那天,比我还开心。”
这句话她没回,但她记住了。记在抽屉里那叠糖纸最上面,跟那些浅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秘密放在一起。
远处旧操场那边,铁门的凹槽里躺着一片梧桐叶子,叶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灰墙趴在凹槽旁边,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半睁半阖。它用脑袋蹭了蹭铁门的门框,蹭掉了上面一小片锈迹。
锈迹落在地面上,细细的,橙红色的,像一小片干涸的水彩。
凹槽里的糖,被人拿走了。叶子是它放的。
明天这个时候,又会有新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