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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三年多。初一那年夏天开始的。”

    “你一个人做饭?”

    “会做一些简单的。不太好吃,但不饿。”

    林栀蹲在地上,膝盖有点麻了。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地上是青砖缝里长出来的苔藓,细细软软的,她指腹按上去有一点点潮。

    “那我明天早上多带一份包子,”她说,“我家楼下的包子铺,香菇鸡肉的。你吃一个尝尝。”

    顾淮转过头来看她。傍晚的天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逆光里暗下去一点,但那双眼睛亮着,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点铁门缝隙里透出来的操场绿。

    “你不用——”

    “我不是可怜你,”林栀打断了他,然后她自己顿了一下——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今天却打断了他两次。她放低了声音,重新说了一遍,“我不是可怜你。我本来就每天早上路过那家包子铺,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也是买。你吃一个帮我把第二个消耗掉,不然我浪费。”

    顾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了半圈,停在他鞋边的青苔缝里。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他说。

    “你也路过豆浆铺?”

    “我路过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那种盒装豆浆,第二盒我喝不完。”

    林栀想了一下“买一送一喝不完”这个理由的逻辑漏洞,但没有拆穿。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蹭的灰,把书包拎起来:“那包子配豆浆。明天早上七点教室见。”

    “七点见。”顾淮也站起来,他的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衬衫被晚风轻轻鼓起一个小弧度。他朝巷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她。

    是一张糖纸。浅绿色的,被压得极其平整,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块。林栀接过来,展开,里面写了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

    “第二十九颗。酸过了,很甜。谢谢。”

    她攥着那张糖纸站在暮色里,巷口的晚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顾淮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的路灯底下被拉长了一截,又慢慢地缩小成一个深蓝色的点,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林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糖纸。她把糖纸叠好,跟今天早上那张一起放进了校服内袋里。两张糖纸贴在一起,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胸口,有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凸起。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九月的黄昏把整条街都镀成一种柔和的琥珀色。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脚下踩着落叶和光斑交替的路面,口袋里的糖纸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摩擦着衣料。

    到家的时候她爸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半瓶酒和一瓶打开但没怎么喝的可乐,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社会新闻,女主持人在用平稳的语调念一条关于什么政策的消息。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铲子碰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今天开学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里。她爸今天看起来正常,没有喝酒的迹象,可乐瓶盖旁边的水珠说明他至少喝的是软饮。她妈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看见她站在客厅里,表情松动了一线:“洗手吃饭。”

    “嗯。”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坐在餐桌前。她爸已经关了电视坐过来了,她妈又端了一碗汤出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家人的形状。她妈今天做的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有点咸,但她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蔬菜。

    她爸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低头扒了两口,忽然说:“栀栀今天开学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有。”林栀想了想,“同桌叫周小满,人很好。还有一个叫宋雨桐的。”

    “那就好。多交点朋友。”她爸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她妈在旁边没说话,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一夹骨肉就分开了,林栀低头吃着,餐桌上的空气里有油烟味和饭菜香,她爸偶尔说一句“你们学校那个新校长听说是从外地调来的”,她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顿饭吃得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没有摔碗的声音,没有摔门的声响,她爸杯子里的可乐冒着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碎在液面上。

    吃完饭她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她把校服内袋里的两张糖纸拿出来,放在书桌抽屉里,跟暑假攒的那些——她留了最后一颗没放出去的糖——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糖纸了,她数了数,加上今天这两张正好三十一张。那个数字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点,像一个秘密的计数仪式,每一张都是一天里某个人为她想了一下的证明。

    她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栀栀,水果切好了,出来吃一点。”

    “来了。”她把抽屉关上,走出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爸坐在沙发上又在看电视了,音量调得很低,像怕打扰谁。她坐下来吃了一块苹果,又吃了一块,苹果脆脆的,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有点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灰白色的——一只蹲在篮球架底下的猫。验证消息写着:“顾淮。”

    林栀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野猫蹲在歪斜的篮球架底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照片里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她通过了好友申请,把手机扣在腿上,又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过了两分钟,他发过来一条消息:“灰墙今天晚上没走。我路过铁门看了一眼,它在凹槽旁边趴着。旁边放了一片落叶,像它自己叼过去的。”

    林栀看着“灰墙”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他给那只猫取的名字。她咬着苹果打字:“灰墙?它灰白色,像一堵小墙?”

    “嗯。”

    “挺好听的。那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给它带半根火腿肠。”

    “好。”

    又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包子配豆浆,明天早上七点。你别忘了。”

    林栀盯着最后那六个字。苹果在她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齿间化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没忘。”

    她扣上手机,又拿了一块苹果。她妈在旁边削另一颗梨,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地垂着,不断也不碎。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二十二到二十八度,适合出门活动。

    林栀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了声“我写作业去了”,走回自己房间。她把房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然后拉开书桌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糖纸。浅绿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边上是一颗没拆封的青柠糖,是她暑假最后一颗没放出去的。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糖纸微凉,裹着里面的糖体,硬硬的一个小圆块。她把它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坐回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写了两行字,停了下来,然后又写了第三行。

    窗外天色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窗帘上的图案照得明明暗暗。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清冽的凉意。

    她写完作业合上练习册的时候十点半。她站起来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灯已经关了,她爸不在沙发上,她妈的卧室门也关着。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瞬。

    回到房间关灯躺下,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黑漆漆的铁门凹槽——闪光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里,凹槽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小片月光落在铁皮上,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下面跟了一行字:“糖拿走了。灰墙还在。”

    林栀放大照片看了看。凹槽是空的,但凹槽边缘的铁皮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次,有一小片光泽跟周围不一样。她看着那片磨亮了的铁皮,又看了看照片角落里隐约露出来的猫尾巴尖。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跟灰墙说,明天早上七点,我带包子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她闭上眼睛,舌尖上仿佛还残留着今天那颗糖的味道——酸的劲过去了,甜的回味还在,若有若无地贴着舌根。

    她在黑暗中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九月的夜风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远处铁门那边,凹槽边的灰白色野猫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眯成两条细线。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铁门边缘,像一个不太称职的守门员。

    它守着的那扇门里,锁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微响,又安静下去了。

    凹槽是空的。糖被人拿走了。

    明天这个时候,还会有新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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