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缺一笔钱。病在它处在一个转不动的系统里:市场不认它的产品,链条勒着它的流动资金,而能松这根链条的那只手,不在厂长办公室,在更上头的地方——在政策、在体制、在谁能早几年把“让厂自己转起来“的那套规矩立起来。
他一个老百姓,手里攥着三百六十万,能买下几台机床,买不下一套让机床转起来的规矩。
这个道理,他前世用三十七年才熬明白。这一世,他站在父亲的车间门口,一个钟头就看透了。
可看透,和能做,中间隔着一道门。
他定的死线是一九九四年六月前资产清零,干干净净进体制。前世他第一次伸手,收的是两万块,那两万块是他滑下去的起点。他怕自己手里攥着钱,最后又变成前世那个人。
可今夜这七页纸告诉他另一件事:
进体制,若只是为了不变成前世那个人,那叫避祸。
进体制,若是为了让能救厂的那个东西早几年立起来,那才叫回事。
父亲那块工牌,硬纸板,缠三层胶,擦得发亮。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可父亲的手再巧,巧不过一套不转的链。父亲的手救不了一个厂,得有一套让所有的手都能动的法子——那法子,叫制度。
他前世见过它立起来太晚的代价。这一世,他想试试,能不能早几年。
他前世见过这样的厂,最后一天,老师傅把工牌擦干净,装进抽屉,第二天在厂门口支个摊。那种安静,他这辈子忘不了。这一世,他想让父亲的那块工牌,别走到那一步。
七页纸写满,铅笔秃了。他没有撕,也没有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耳扇掀起来,让后半夜的冷风吹了吹脸。
窗外黑着,远处村子有户人家先亮了灯,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鸡还没叫,天边却已经有一线要亮的意思。
他忽然懂了父亲那句“手在,活就在“的另一层——
可这一层,他得用另一种方式去接。
风里第一声鸡叫远远地传来。他把窗关上,回到桌前,把七页纸又看了一遍,压在了台灯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