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撑不到半年。
这还是只算流水账。厂子欠钢厂的八十万、农机公司欠厂里的一百三十万,一进一出,三角债里能收回来几成,没人说得准。产品是十几年前的老图纸,江浙乡镇企业报价低两三成,订单一年年往南边滑。就算他把三百六十万全砸进去,把工资补了,把旧账垫了,机器还是那批机器,人还是那批人,订单还是没有——钱投进去,转一圈,还是停。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前世他坐过更高的位置,见过比这大十倍的厂、亏过比这深百倍的窟窿。他太知道“个人接盘“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接了一笔钱,是接了一群人、一摞债、一整套转不动的关系。钱填进去,像往漏底的桶里倒水,倒得越快,漏得越响。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父亲那块工牌,擦得再亮,最后也就是块硬纸板。
不甘心小赵那样的手,二十三岁,技校的第一名,蹲在没有订单的车间里,等一张调不走的档案;不甘心老孙那样的手,磨了一上午铰刀,差一丝火,却连个让手艺派上用场的地方都没有。
他盯着灯影里自己的手。这双手什么都能算,算到分毫不差,却算不出一个厂两千一百人的活路。卫东那八个人他能帮,可两千一百人,他帮不过来——至少,不是靠把手里的钱撒出去帮。有没有一种帮法,不花他的钱,却能帮上忙?这个念头一闪,他没抓住,先搁下了。
他把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写得重:
若以私财购厂——
笔尖停住。后头那半句,他没写下去。因为后头无论写什么,算来算去,都是同一个答案。
他前世有个教训,刻在骨头上:手里攥着钱,人就守不住。正因如此,他给自己定了死线,一九九四年六月前,名下资产处理干净,干干净净进体制。那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前世那个人。
可眼前这笔账,逼着他问另一个问题:
进体制,是为了什么?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罩轻轻晃。他把那行“若以私财购厂“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今夜算到这儿。他合上本子,知道明夜有一场更大的算,非把那个问号拉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