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陶爱民没点灯前先去厨房灌了壶热水,又找了支削好的铅笔。他知道今夜这笔账长,得一口气算到底,中途断了,气势就散了。
台灯拧亮,第一页铺开。
他先写人。全厂两千一百口,加上退休的,工资、医疗、养老金,哪样都省不下来。他在“两千一百“底下画了道杠——这是昨夜门口站出来的数,也是父亲那块工牌背后,两千一百双手。两千一百,不是账本上一个冷数。他想起小赵的搪瓷缸,老孙磨了一上午的铰刀,齐师傅返聘回来八十块也要来看着的旧床子。每一双手后头,都是一个灶台、一张娃娃的奖状、半缸舍不得倒的浑茶。
他一笔一笔画这些人,不是心软,是算账算到这儿,避不开。前世他坐在办公室批分流方案,名单上是一串数字;这回他站在车间门口,数字是一个个能叫出名字的人。
第二页写工资。人均月二百六十,一年六百五十五万。这个数他昨夜算过,今夜又加了一遍,没错。
第三页写养老和医疗。按工资四成估,一年二百六十万。两项相加,一年九百一十五万往外走。笔尖在这儿顿了顿——九百一十五万,他全部家当才三百六十万出头,连半年都填不满。他拿铅笔敲了敲桌面。九百一十五万,不是天文数字,是九百一十五万个藏在工资条背后的日子——是老孙儿子那一学期的学费,是小赵娃那罐快见底的奶粉。
可真正的窟窿在第四页。工龄补偿。全厂平均工龄二十年,按一年补一个月平均工资,一人就是二十个月的钱。他拿应发的二百七十算,二十乘二百七十,再乘两千一百——一千一百三十八万。一笔写下来,铅笔尖戳破了纸。
这是一次性的。还没算退休工人的尾巴,没算工伤的、家属工的。
第五页写债。厂里欠钢厂八十万,农机公司欠厂里一百三十万,厂里又欠着料钱、欠着电费。一圈三角债,钱都在路上,没进谁的兜。老钱说得好:往年这时候订单排满,今年一张没有,跑出去的人跑的是要账。能收回来几成?他写了一个问号,又写:乐观五成,悲观两成。
第六页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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