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天没亮。
父子俩各骑一辆车出村。父亲把上班那辆让给他,自己骑了旧的。三十里地,路面冻得梆硬,车碾过去,土壳裂开的响声一路跟着。天蒙蒙亮时上了河堤,父亲说这几天水小,别的一句没有。
七点二十到厂。厂门开着,传达室的炉子刚生起来。看门老头朝车间那边偏了偏头:“老陶,就你一个。“
“嗯。带儿子看看。“
车间大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一声。里面高、空、冷,说话有回音。半明半暗里,一排排机床罩着苫布,布上的灰厚得能看出褶子。墙上的红漆标语褪成了粉的,“质量第一“四个字缺了一撇。更衣箱一排靠墙,箱门上用粉笔写着各人的姓。只有顶头那一小片亮着灯——父亲开了自己那一排的灯,先给炉子添煤,再打了一桶水,拿起棉纱。
陶爱民在车间门口站住了。
他没进去。他把棉帽的耳扇放下来,靠着门框,看。
父亲先擦那台老钻床。棉纱蘸了煤油,一寸一寸地走,床身、导轨、立柱,最后是主轴。擦完钻床擦钳台,台面上的划痕都顺着同一个方向。台虎钳的丝杠上抹了薄薄一层油,摇起来不见一点滞。然后父亲从木匣里取出游标卡尺,先校卡尺本身,校完开始干活——年前留下的那批水泵壳体,孔距要校。卡尺的爪子卡进去,停一停,父亲眯起眼看刻度,有时凑到灯底下。有一件拿百分表顶上了,表针稳下来,父亲的手指在壳体边上轻轻敲了敲。超了的,他拿油石一点一点磨,磨完再上表,再敲。
那个动作陶爱民认得。八级钳工的手艺,是拿零点零一毫米说话的。
炉子那边传来摔牌的声音。三个值班的老师傅围着火炉打扑克,输了的鼻子上夹木夹子,笑声在空车间里荡出很远。有个老师傅冲这边喊了一嗓子:“老陶,过来暖和暖和,三缺一都凑不齐。“父亲摆摆手,说手上有活。喊的人也不恼,缩回炉子边去了。没人过来,父亲也不看那边。
“冷不冷?“父亲头也没抬。
“不冷。“
“炉子边有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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