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开学,楼里又满了。大四的课少,人却比往年忙,忙的都是出路。
陶爱民忙的是图书馆。
经济系资料室在四楼,过刊库在三楼,历年的统计年鉴在过刊库最里面一排,蓝布面的,一套一年。管理员是个胖大姐,起先盯着他,怕他把书借丢了——这书不外借。后来见他天天来,占的还是靠窗那张桌子,天黑才走,也就不管了,还给他腾了个玻璃柜放稿纸。
抄数据是个笨活。年鉴里,职工工资总额一栏、国民收入一栏,同样的名目,口径隔几年就换一回,前后对不拢。他就用硫酸纸把数拓下来,再誊到方格稿纸上;算盘打一遍,计算器再核一遍,两下对上了才落笔,对不上就重来。
一个月下来,稿纸摞了半尺高。他把誊好的数汇成一张大表,糊在整张硫酸纸上:横栏是年份,竖栏是几个不同的口径算出来的份额,对不上的格子打了问号,问号旁注了小字。夜里用蜡纸刻版,油印机印了几份,油墨味熏得人头疼。手上蹭的黑,洗三遍才见本色。
算出来的结果不复杂:劳动报酬的份额,十年间降了几个百分点。几个点,听着不大;摊到几亿干活的人身上,就是一座山。山不会说话,所以他得替它把数报出来。
有一回抄到夜里,资料室关门,胖大姐锁门前过来看了一眼他那摞稿纸,问:“同学,你抄这个,能挣稿费不?“
“不能。“
“那图啥?“
“图它该有人抄。“
胖大姐没听懂,替他把灯拉了。
九月二十几号,开题。
小教室,程教授主持,答辩组还有两位老师。轮到他,他把油印的开题报告一人一份发下去,硫酸纸那张大表挂上黑板,图钉钉了四个角。
他把题目念了一遍:《关于提高劳动报酬在国民收入初次分配中份额的思考》。念完讲思路:数据从哪来,口径怎么对,问号怎么处理,打算分四章写,先摆现状,再析原因,后头留一章写对策。讲了十分钟,中间没人插话。
一位姓冯的老同志扶了扶眼镜:“小陶,你这个数据,口径太乱。统计的口径,会计的口径,国民收入的口径,你混着用,数字自己跟自己打架,结论怎么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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