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助学金和抄写活里省出来的。他连着这三笔账,一笔都不敢当自己的钱花。
有人路过,看一眼他怀里的东西,又匆匆走开。他不着急,就这么坐着。
这不是赌。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赌,是不看牌就下注。这副牌,他看了三个月。政策——报纸中缝那行铅字,后头是交易所开门一年多的动静,钱在往一个门洞里挤;规则——三个本子,从开户到摇号,一条一条抄过;概率——中签率往一成估,是他压着算的;涨幅——老八股一年翻几倍的行情摆在那里。每一项,他都算过。算不出的,用最坏的那一行兜底。
四张牌都翻过来看了三个月,才把六万块推出去。
中午,他在邮电局拍了封电报。电文稿纸上,他先写“买好了,等“,数了数字数,把那个逗号划掉——电报按字收钱,标点也是钱。
电文四个字:买好了等。
收报人:东江大学经济系,周文远。营业员核了地址,问:“就四个字?“他说就四个字。收了他几毛钱的电报费,他从小柜里数零钱付了。
回到旅社,他闩上门,把两千零六十六张认购证摊在铺上,分成三份。
八百张,用白布裹了三层,缝进棉袄里襟——贴身,最近的路丢不了它。七百张,缝进后腰夹层。剩下五百六十六张,装进挎包暗层,外头压着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摞旧报纸——路上让人翻,先翻到的是报纸。
针脚照旧在红蜡上拖一遍再走线。缝完最后一针,他把针插回针线包,收进挎包侧袋——回程拆线,还要用它。他对着窗户的玻璃侧身照了照,棉袄鼓了一点,看不大出。
裤腰里还缝着盘缠,剩六块多。他去车站买了回临江的夜车票,十点四十,硬座,五块二。
票攥在手里,纸是软的,边角硬。
去车站的路上,他又经过了西康路那家营业部。队还排着,比早上更长了,顺着墙根拐出去看不见尾。三天前他站过的那个位置,现在站着一个穿解放鞋的年轻人。
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窗外,上海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票收进贴身口袋,背起挎包,出门,朝车站走。
脚底下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