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不行。都是助学金养着的人,三百五百凑起来,是人情,也是把柄。老师,更不行。程教授那样的人,钱一沾上,话就说不成了。社会上借,高利贷那种,碰都不碰——利钱能吃人。
过到最后,剩下两条。
舅舅,两万,闲钱,年前托人带过话。账本“可借“一栏里记着,等着。两年前跑券的起家本钱,就是舅舅借的,一分二厘的息,去年连本带利还清了。底子是打过的。
家里,五千。这两年他往家里交过几回钱,父亲一分没花,全存在信用社。他在心里估过,家里能拿出这个数,不伤筋动骨。
为什么只借五千,不借一万?他也想过。五千,是父亲不问就能拿出来的数;到了一万,父亲就得问,问完还得跟母亲商量,商量完,两个人夜里都得翻身。借五千,是钱的事;借一万,就成了全家的事。买卖是自己的,不该让全家陪着熬。
还有一层:这半年,钱是死的。认购证攥在手里,现券不能压钱,中介的周转也得停。等于赌桌上押了注,桌下的营生全停摆。他把这一条也写进了最坏的那一行底下。
加起来,两万五,加上自有的,接近六万。
借不借?他把手电关了,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
风险他清楚:认购证要真成了废纸,这三笔钱就是三座山。可他也清楚另一头——那种墙一样的行情,一辈子未必撞上一回。撞上了不去挤,往后每一个年三十,他都得跟自己算这笔账。
手电重新打开。
他翻到账本最新的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两行字:
借两万,凑六万。
两行字下面,又添了一个日期:正月初八前,钱到手。
写完,他把账本和三个本子摞在一起,放回木箱,落锁。钥匙拴在一截棉线上,挂进贴身的衣领里。木箱推回床板底下,他弯着腰,在黑暗里又摸了一遍锁扣——锁上了。
躺下,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炮仗声从稀落变成一片,零点到了。有人在楼下喊过年好,声音在空楼里荡了很久。
他睁着眼,听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