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邮局一开门,他就去了。
日子是他算好的:初六寄信,初七到舅舅手里;舅舅性子急,最迟初八必有回音;钱若顺当,初十前后到手——开学在正月十六,前后不耽误。借钱这种事,跟赶车一样,得把每一站的钟点都排进去。
给舅舅的信,他在宿舍写了三遍。头一遍写了“上海“两个字,撕了——地名一出,舅舅要问,问了他就得编。第二遍写了“稳赚“,也撕了。最后一遍,落笔是这样的:
“舅舅:年好。我手头有个稳当的投资,本钱凑不齐,想借两万,半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利息照旧。买卖的路数,等钱到手当面给您说囫囵。外甥爱民。“
“稳当“两个字他掂量了很久。稳当不是稳赚。他不骗舅舅,也不把话说满——话一说满,就成了卖假药的。
信封好,他又把信拆开看了一遍,把“路数“改成了“章程“。路数是江湖话,章程是买卖话。舅舅吃买卖话。
初八,电报到了。
邮电局的绿柜台上,电报纸推开,他一眼扫到底,八个字:
钱在,人来拿钱,勿误。
落款是舅舅的名字,电报挂号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加急。
当天下午,他坐上长途汽车。四个钟头,土路,车窗插销坏了,一路漏风。车厢里挤着挑担的、抱鸡笼的,他把棉袄抱在胸前,靠着椅背装睡,谁搭话都只应一个字。
到邻县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舅舅的南北货铺子还没打烊。老头儿围着蓝布围裙,正在上门板,柜台上摆着一把油亮的老算盘,玻璃罐里装着桃酥和水果糖。看见他,把门板往墙上一靠:“吃了没?锅里有面。“
面里卧了两个鸡蛋。舅妈在灶间探出头,说了句长高了,又缩回去看火。
吃完面,舅舅从里屋的樟木箱底下取出一个报纸包。报纸揭开,两万块,十块面额的,一沓一沓码得整齐。
“点点。“
陶爱民没点。“舅舅点的,我信。“
“点。“舅舅把脸一沉,“亲兄弟明算账,这是你的规矩,也是我的。“
他点了。两百沓,一沓一百。点完,他从书包里取出写好的字据:借据两联,利息一分二,半年为期。舅舅接过去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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