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早晨七点四十,红旗中学。
校门口的两排白杨树上蝉声大作,操场上拉了一条横幅:热烈祝贺我校考生取得优异成绩——去年挂的,红布晒得发白,没人摘。树荫底下支着一张乒乓球台,台上摆着一口大茶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考生用水“,漆字缺了两笔。
陶爱民到得早。他在校门口的树荫里站了十分钟,看人。
看考生的脸。紧张的、麻木的、故作轻松的;有父亲送来的,一路替儿子背着书包,到了门口把书包递过去,手在裤缝上蹭了两回;有自己骑车三十里来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进了考场掏出毛巾先擦桌子;还有个女生,在校门口把一本书塞给陪考的母亲,说了句“妈你拿着,别看“,脸就红了。
这些脸他都认识。不是认识这一个个具体的人——是认识这种神情。三十七年里,他在无数个会场上见过同样的神情,只是把准考证换成了汇报材料。人这一辈子怕的东西会变,怕的样子不变。
八点整,开考。
第一场,语文。
发卷之前,监考老师验准考证,一个一个对照片。教室是初三(2)班的,木课桌,桌面上刻着字,桌腿不平,前排的考生往桌脚底下垫了半块橡皮。粉笔槽里还留着半截粉笔,黑板上写着四个字:沉着冷静。
卷子发下来,先写作文——这是陶爱民的习惯,也是他三十七年后带出来的规矩:先把最难的事办了,心里就定了。
作文是材料题。
材料说:一对孪生小姑娘走进玫瑰园,不多会儿,一个小姑娘跑回来对母亲说:这里是个坏地方,每朵花下面都有刺。另一个小姑娘过一会儿也跑回来,对母亲说:这里是个好地方,每丛刺上面都有花。
要求:就第二个小姑娘的说法,联系实际,自选角度,写一篇不少于六百字的议论文。
考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陶爱民盯着这段材料,看了足足三分钟。
这段材料,他这辈子忘不了。前世这一天,他写的是最讨巧的路子——世上既有花也有刺,看问题要一分为二——中规中矩,四平八稳,得了一个四平八稳的分数。后来他才知道,那年全省这篇作文拉开的差距,比一道数学大题还大。
十八岁的人,只能看见刺上有花。
可他已经不是十八岁的人了。他见过一个省最漂亮的新区和这个省最黑的下水道;见过**台上讲廉洁的人家里搜出成箱的现金,也见过一个八十九岁的老人把半个馒头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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