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陶爱民去了清河边。
出门的时候母亲让他带伞,他没带。六月的傍晚,天边堆着云,云底下是压得很低的绿色,那是清河两岸三千亩稻田。稻子正在拔节,风一过,一整片一整片地伏下去又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田间走。
清河在镇的北面。他沿着田埂走过去,远远就看见那道河堤——说是堤,其实已经不像堤了。堤顶被人踩出了路,堤坡上种着黄豆,河道从堤中间流过去,窄的地方一步能跨过去,水浑黄,流得很慢。
十七年没疏浚过的河,就是这个样子。
河床一年一年地淤高,河道一年一年地变窄,汛期一来,上游下来的水没有地方走,就漫过堤顶往田里灌。红旗镇的老人都知道:清河三年一小淹,五年一大淹。去年秋天那场水,淹了三千一百亩,最深处齐腰,晚稻绝收。
前世,他也是站在这样的堤上看这条河。不过那是四年后,1994年的夏天,他刚回镇上报到,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沿着河堤跑了一整天。那时候他看着淤成一条水沟的清河,心里想的是:这镇上连一条河都治不起,我在这儿能干出什么名堂。
两年后,他干出来了。以工代赈,受益户投劳,河道砂石收益抵工程款,十七点四公里,八万六千个工日,总造价三百四十万,财政只掏了一百三十万。再往后,1998年夏天,那场大水冲垮了周围所有的堤,只有红旗镇的清河,零溃口,零死亡。
但那是后来的事。后来的事里还有一件,他不想细想,又不能不想——1998年8月,三十米的溃口出现在上游邻镇,洪水扑向红旗镇的方向,是一个镇长和一个派出所长,在堤上守了十一天十夜之后,跳进了水里。
堤还在,河还在,一切都可以重来。
陶爱民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从堤坡走下去,一脚踩进了清河里。
水凉。
六月的河水,凉的成分很复杂:上游山塘放下来的水,地下水渗出来的水,还有河底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凉的淤泥。脚底下是卵石,圆的,滑的,硌得脚心发麻。水流过小腿,一层一层地推,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扒着。
他在水里站了很久。
三十七年了——他这一辈子,从十八岁到五十五岁,摸过**台的天鹅绒,握过几十万人的手,端过国宴的酒杯,也戴过冰凉的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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