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峰是在第二天夜里开始发烧的。
头天晚上他还能说话,虽然声音哑,但人清醒。陆离把吴老三留下的两条后腿煮了一条,撕碎了喂他吃。陈铁峰吃了半碗,说“够了”,剩下的让陆离吃。
后半夜,陆离被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惊醒。
他爬起来,摸到陈铁峰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按在一块烧过的铁上。
“铁峰哥。”
没有回应。
陆离把油灯点上,解开陈铁峰左肩的绷带。伤口边缘已经肿起来了,红得发亮,按下去就有一个坑,渗出黄白色的脓水。一股坏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离的手顿住了。
他在荒野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
灰谷有药,消炎的、退烧的。药铺在交易广场边上,姓钱的掌柜,背后是蝎刺。
陆离摸了摸贴身收着凶兽核的位置,核还温着。
他盘算过。这颗核,是陈铁峰拿命换来的,也是他们冬天前唯一的大头。药铺只认核,可不一定要整颗押出去。他得先去看看,能拆开换多少,能留下多少。
天亮之前,他就等在了药铺门口。
天刚亮,药铺的门板就卸下来了。钱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两撇细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陆离,又看见他手里那颗凶兽核,眼睛就亮了。
“凶兽核?”
“嗯。”陆离说,“换药。消炎的,退烧的,止血的,都要。”
钱掌柜拿起那颗核,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掂了掂分量。
“成色不错。”他说,“哪来的?”
“打的。”
“你打的?”钱掌柜笑了,“你一个小娃娃,打凶兽?”
“铁峰哥打的。”
钱掌柜“哦”了一声,放下核,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陶罐,往柜台上倒了倒。一小把白色药片滚出来,还有几包黄纸包的药粉。
“消炎片,五片。退烧的,三包。止血粉,两包。”钱掌柜说,“核我收了。”
陆离盯着那把药,没有动。
“不够。”他说,“铁峰哥的伤是贯穿伤,这些最多撑三天。一颗凶兽核,换这些,账对不上。”
“那就没办法了。”钱掌柜摊了摊手,“小店就这些货。要不你等几天,等下一趟商队,不过那得半个月了。”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知道钱掌柜在说谎。灰谷的药铺,后面连着蝎刺的库房。蝎刺垄断着整个定居点的药品,库里什么都有,只是不会轻易拿出来。
他正想再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嫌少?”
陆离转过身。
赵莽站在药铺门口。
灰谷的人都叫他蝎子。他个头不算高,精瘦,颧骨很高,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劈下来,穿过左眼,那只眼睛是瞎的,泛着灰白色。他走起路来上身不动,笑起来总让人想起蝎子的尾巴,看着不凶,但你知道它有毒。
“小崽子。”赵莽走进来,伸手拍了拍陆离的肩,“听说你杀了头棘背兽?”
“铁峰哥杀的。”
“嗯,铁峰。”赵莽点点头,“铁峰是好样的,可惜废了。”
他说“废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陆离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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