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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似曾相似的脸,截然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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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都像是被冻过了才往外递,“便想一切大权独揽,逐过去辅政重臣,夺太后辅政之权——岂不闻得鱼忘筌乎?”

    她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只青瓷茶碗的碗沿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但不得不提的东西。

    “实在是——何太急呢?”

    韩非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马上就要驳过去——这简直是诡辩。

    把嫪毐的结党营私说成是“唯才是用”,把秦王的合法亲政说成是“得鱼忘筌”,每一句都是颠倒黑白。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反驳的论据,舌尖已经顶住了上颚,就差一口气把话推出去——

    但白芊红没给他这个机会。

    “听闻韩司寇归韩得司寇一职以来,屡破奇案——但实际上是在明争暗斗,与执掌朝堂的夜幕争柄。”

    白芊红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重新锁住韩非的眼睛。

    她的语调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但每个字的力道比方才重了整整一倍。

    “请问韩司寇——”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韩国因此强大乎?地扩多少里?兵增多少员?多少贤才得以众正盈朝?”

    韩非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鬼兵劫饷案在前,”白芊红没有等他开口,继续往下推,“你得司寇,我不挑你理——但有没有可能,这与你乃韩室宗亲有关?”

    韩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半寸。

    白芊红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卫庄,语调里的锐利没有减。

    “卫庄的司隶从何而来?斩杀几何?有何军功?为何骤得此位?”

    卫庄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她。

    “更有甚者——”白芊红的目光重新回到韩非身上,语速又快了半拍,像是在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论点一锤定音,“汝流沙中有一小友张良。请问一国之内,得相国之职连享五代者,在秦国简直前所未闻。”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锁住韩非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出来。

    “此谋国耶?亦夺柄乎?”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手里那簇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来的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韩非和白芊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看热闹还是幸灾乐祸的弧度。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了茶碗,整了整衣袍的下摆,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

    那张素日里不是挂着笑就是带着困意的脸上,此刻被一层极认真的神色盖了个严实。

    “芊红姑娘所言,听似有理。”

    他的语调不重,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承认对方的话里有一部分立得住。

    “韩非之职,或有宗室之便;卫庄之官,或有举荐之嫌;张良之门,或有世袭之荫。”

    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不回避,不狡辩,像是在庭审时确认对方提出的每一个证据。

    然后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一分。

    “然——”

    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正堂的空气都跟着动了一下。

    “我流沙立世,从来自知身处浊世,难求自身清白无暇。我对此苛责嫪毐,非因其出身微贱,而因其掌权之后,以权谋私,祸国殃民。”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

    “我韩非若有失职,甘受国法。”

    手指转向卫庄。

    “卫庄若有懈怠,自有军规。”

    然后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迎上白芊红的视线,语调里的锐利在这一刻不加任何修饰地翻涌上来。

    “姑娘若想为长信侯辩白,不妨说说——他为秦国、为万民,除了扩充私利、结党营私,还做了什么?”

    白芊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找不出话来了。

    不是因为理屈——论辩才她未必输给韩非。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韩非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刀刃上。

    嫪毐掌权之后,确实只顾结党营私。

    她这几年为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帮他争权夺利?治国安邦,选贤用能?

    那是吕不韦的名头,不是嫪毐的。

    韩非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长着紫女脸的人,实在是一点也不可爱。

    太咄咄逼人了,每一句话都往最痛的地方戳,每一招都在逼他从法家的高台上走下来直面自己所创建的流沙组织的“不清白”。

    他承认了——流沙不干净,他也不得不承认。

    但他没有退。

    白芊红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重新转向卫庄。

    “上位合不合规,其实我也不在乎。”她的语调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放弃一场注定赢不了的辩论之后重新换了一个方向,“但一个小国的司隶,真的值得卫庄你走上台面吗?”

    卫庄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如果真的按我现在的想法,”卫庄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韩国的司隶确实价值不大。”

    白芊红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韩非则是一脸郁闷地偏过头去。

    他郁闷的不是卫庄看不上司隶——卫庄能看上才奇怪。

    他郁闷的是——

    “楚国才是好地方。”卫庄说。

    白芊红嘴角那丝笑容僵住了。

    “天下大乱,形势大好。”卫庄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正堂大壁那副对联上,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像是在做一个客观得不能再客观的评估。

    “不要想着去做什么国家的某个官,得到某个权贵的青睐而获得操盘机会——直接在下层管控最乱的楚国,搅动水源,翻江倒海,成就霸业,也不失为一种机会。”

    他把目光从对联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白芊红脸上,而白芊红的眼角正在因为激荡而抽搐起来。

    “可惜——”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往下撇了一下,“等我得了司隶这个官位后,真正去了一趟楚国,才发现了楚国的潜力。但我现在已经在我的轨道上了。”

    白芊红的手指在袖口中慢慢攥紧。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变成了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底下的不甘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不过。”卫庄没有等她开口,继续往下说,“韩沥是靠韩国这个地方兴建幻梦的。现在他在秦国了——那韩国依旧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不是吗?”

    白芊红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用任何东西去堵住卫庄那套自洽得不留一丝缝隙的逻辑——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那个支点。

    卫庄认为自己不需要连横体系了。

    他已经用流沙证明了自己可以从头打造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工具。

    他不需要秦国这个舞台。

    他已经用幻梦和韩国的经历证明了只要他想,在任何地方都能翻江倒海。

    她所有能给的——他都不需要。

    白芊红沉默地坐在那里,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张精致得与紫女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复杂。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而韩非——韩非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到卫庄脸上,又从卫庄脸上移回大壁那副对联上,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这就是示范的效应。

    弟弟的幻梦,给了太多的野心家一条无法被遏制的向上路线。

    韩沥在韩国建立幻梦,卫庄看在眼里;韩沥在秦国扎根,盖聂和白芊红都看在眼里;将来还会有更多人看见——看见一个人不靠出身、不靠站队、不靠巴结权贵,仅凭自己的头脑和手腕,从最底层搭建起一座足以撬动天下的庞然大物。

    卫庄现在有流沙和司隶,暂时用不上这套方法。

    但未来人呢?

    每一个看到这条路的野心家,都会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做到了,我为什么不能?

    天下就此多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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