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上,语调还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就跟韩沥手里的幻梦一样。”
白芊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要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往外吐,“正是因为纵横颠倒,你和盖聂两人都在韩秦两国苦熬,长时间不得寸进。”
“旧东西用不顺手。”卫庄说。
这“用不顺手”四个字一出来,白芊红的瞳孔缩了一下。
“每次要花大心力去修改,而且到最后改不好,甚为麻烦。”卫庄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新东西也许一开始不够强,不好用,但全出自于己手。
十年磨一剑后的威力并不比神剑差——那我为什么不自己打造一把?”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白芊红站在那里,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从容已经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道缝。
而韩非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不要把我扯进你们的游戏里。
这是他眼下最真实、也最无奈的感受。
白芊红没有继续跟卫庄纠缠。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韩非。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锐利切换回了一种诚恳的、带着歉意的温和。
“不好意思冷落九公子了。卫庄和我也算故交,因此多说了几句,还请九公子莫怪。”
“啊,当然不会怪罪芊红姑娘。”韩非大度地挥了挥手,语调里的客气恰到好处,“故友相见,交流一番正是合适的。”
然后他顿了一下。
再开口的时候,眼神里的温润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锐利的东西——那种司寇审案时才有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锐利。
“就是……希望芊红姑娘要是有些话想说,还是希望能畅所欲言一点。”
说完他摆了摆手,把那股锐利收了回去,重新端好了一个主人该有的从容:“请落座吧,芊红姑娘。”
白芊红款款地走到对面,在客位上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优雅,紫色的裙摆铺在椅面上,被她随手拢了一下。
坐定之后,她抬起头,对还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笑了一下。
这一笑——
焰灵姬的脸色忽然动了一下。
不对。
不是被拆台后应该有的尴尬,也不是强撑的从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自信和自得的情绪,就好像——就好像刚才被拆穿谎言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焰灵姬的眼睛转了转,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她想起来韩沥确实这一年里没怎么提过韩非,但如果白芊红能在被拆穿后露出这种“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这么认”的坦然,那就说明——
她最近见过韩沥——而韩沥最近确实跟他们提过韩非。
焰灵姬的眼睑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光。
就在她阴晴不定地思索时,脚步声从廊道外面传进来。
韩重带着两个仆人端着茶盘走进正堂,给白芊红奉上一只青瓷茶碗。
白芊红接过茶碗,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韩重正准备带着仆人退下去,白芊红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韩重管事。”
韩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晚上即将出差,可能会途经废丘。”白芊红端着茶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刚想起来的小事,“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我带给你家公子的吗?”
韩重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没什么要带给韩沥的。
幻梦自在咸阳站稳脚跟后,咸阳到废丘之间的情报、物资和人员往来就已经有了稳定的渠道,根本不需要托外人帮忙。
但白芊红也不算什么可信任人员,自己不需要告诉她咸阳和废丘之间的运输线,加上也过去一个月了,要是什么都不来往也不合理。
于是他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个感激的笑容:“既然芊红姑娘如此慷慨,韩重要是不接着,也太失礼了。”
他想了想,随口说道:“这样吧——四月份很快就要入夏了,公子可能会需要一点夏季的衣服预备避暑。
本来想晚点送的,要是芊红姑娘愿意代劳,那就感激不尽了。”
“举手之劳罢了。”白芊红爽快地应下了。
但在心里,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百里之遥虽然不远,但如果韩重只是需要自己给韩沥送些衣服这些小忙的话——那就说明,咸阳和废丘之间一定有一条不依赖外人的、稳定而高效的联络渠道。
要知道,现在可是长信侯随时发起行动的时候,而韩沥并不是不知道的,要没有联络渠道,就这么放心自己和咸阳能够安然无恙?
眼下算是有所证明了。
虽然以她现在的立场并不需要知道这条渠道具体是什么,但能确认它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了。
韩重带着仆人退出了正堂。
韩非端着茶碗,善解人意地关照了一句:“芊红姑娘是要去出差吗?旅途远不远?不知道路上的打点和随同的侍卫准备好了吗?”
“也不算太远,只是长信侯的封地出了点事情需要我过去打理一下。”
白芊红放下茶碗,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语气里浮起一丝属于长信侯府特使的骄傲:“秦国十里一亭,三十里一乡,百里一县。我身为长信侯的特使,在秦境出差,自然可以路途畅通。”
“长信侯……”
韩非把这个爵名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遍。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嘲讽,但也绝不是在笑。
白芊红捕捉到了这个弧度。
“不知九公子对长信侯是有什么意见吗?”她的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眼睛微微睁大了,目光里的认真是真切的。
韩非没有退缩。
“只是觉得,以短短几年时间,获得山阳、太原,甚至雍城等地。”他端着茶碗,语调一开始还是那种彬彬有礼的赞赏,像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甚至一诏之间,直接全揽了卫尉、佐戈、中书令和秦内史……人臣之极莫不如是,也证明其有着侯爵之能。”
然后他的语调变了。
从彬彬有礼慢慢过渡到了一种更平静、更低沉的调子,赞赏的外壳一层一层地剥落,直到最后露出底下那根骨头。
“为何不将此才能用于治国安邦,选贤用能,成就文信侯之功呢?”
白芊红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不然,”韩非的目光稳稳地锁住她,语调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木板里的钉子,“以文信侯之功,秦王就算亲政后,也只能徐徐图之。可对于长信侯——那将是为国除蠹,合情合理又合法。”
他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腔调里的真诚是货真价实的——不是在骂人,是真的在问问题:“难道长信侯就没考虑过吗?芊红姑娘身为谏臣,就没有提点过吗?”
白芊红把茶碗搁回案上。
“其实不然。”
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但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既是被问到点子上的慌乱,也是已经在构思如何应对了,一边说一边把论点的框架搭起来。
“前段时间征魏之时,夺魏五城,不费刀兵之血,也是夺土之功了。后为配合太后与秦王护秦妇人之心,带头推动女人产业,侯爷也是尽心尽力。”
她竖起两根手指,像是在为一份清单逐条打钩。
“虽尽揽四职,但所提拔之人也是六国之才,乃长信侯不拘一格、唯才是用之行。因此长信侯对大秦是有功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调从辩护拔高到了批判。
“但秦王暗弱,以弱冠之龄登位,才具不足,须以国中重臣辅佐——于是便有楚赵夏太后、相邦吕不韦、昌平君等重臣做辅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今快十年矣。相邦劳心尽责,长信侯奉太后母诏之命尽力协助,才有大秦这片大好气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韩非的视线。
“但如今,秦王亲政在即。”她的语调忽然变冷了几分,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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