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莲步款款的身影踏进正堂门槛的那一刻,韩非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紫色的渐变色水袖长裙,胸前一层紫蓝色薄纱,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踩在沉稳与优雅之间的那条线上。
紫女?
他差点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怎么可能——紫女现在应该在韩国新郑,在那个从翡翠虎手里夺过来后改名为紫兰山庄的地方,做她的紫兰轩之主。
她不可能出现在咸阳,更不可能出现在弟弟的府邸里,以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朝自己走过来。
他把视线往上抬了抬,落在来人的脸上。
然后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这张脸——就是紫女的脸。
漂亮,冷艳,高贵而优雅。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从他记忆里拓下来的。
但是——
发色不对。
不是紫女那恰如其名的紫发,只是一头最常见的青丝,用简单的发带和三根银针束着,干净利落,少了几分阴柔的神秘,多了几分干练的冷厉。
更重要的是——神情。
韩非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不到一息,心里那层迷雾就散了。
这不是紫女的眼神。
紫女的眼神是深沉的、从容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你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她也不会让你觉得她在算计你。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神里有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的神色:老持稳重却意气风发,目光里充满了机关算尽,但气势如虹。
这不是江湖人的深沉,是权力场上的锐利。
从这一点开始,她就跟紫女没有一点关系了。
这是个在权力场成长起来的另类紫女——不是像真正的紫女那样在江湖场里打磨出来的。
不是同一类人。
甚至不需要去比较谁更“完美”——根本就是两个不同风格的相似之人。
想到这里,韩非眼底的迷离之色尽数退去,他重新端好了那个风流倜傥的九公子该有的从容,嘴角挂上一个温润而自信的弧度。
而这一变化,不仅让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卫庄微微侧目,让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挑了挑眉梢——连正迈步走进正堂的白芊红也捕捉到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韩非……竟然只用了一瞬间就区分了我和紫女?
她面上不动声色,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但脑子里已经在翻涌了。
要知道,就连韩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弄玉也是——那个心思细腻的琴艺大家,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息才移开目光。
可韩非眼里的迷离之色,竟然只是一闪而逝。
为什么?
白芊红在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个念头,一股说不清是不悦还是不甘的情绪从心底翻上来。
我究竟是在哪里,一下子就不像紫女了?
但即便心里波涛暗涌,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略带矜持的微笑。
走到正堂中央,在韩非面前三步左右的距离停住,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小女子白芊红,见过韩国司寇,韩非公子。”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柔中带刚,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在舌尖上放好了位置才往外递。
韩非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礼数周全,语气温润:“芊红姑娘,请免礼。”
他停了一拍,目光在白芊红脸上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客气:“你我素昧平生,还不知道姑娘找我为何事。生分之处,还请芊红姑娘原谅。”
白芊红直起身,微微一笑道:“这一年来,芊红应长信侯的要求,跟废丘令沥来往频繁,经常也了解到一些韩国的人文风情。”
她把“废丘令沥”四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像是在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僚。
“常听闻废丘令沥说起九公子如何学究天人,精通法家治国之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景仰,“好奇之下,加上我要出差办事,途中可能会经过废丘——不知有什么东西要芊红帮忙送到废丘的吗?也算一种顺水人情。”
话音刚落,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就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女人,骗人可真不打草稿。
韩沥这一年来嘴里吐出“韩非”这个词的次数,加起来用十根手指头就能数完——还“常听闻”?
还“学究天人”?
他在府里连提都懒得提他哥,怎么可能跑到白芊红面前去夸他?
焰灵姬的目光从白芊红身上扫过,正好白芊红也转过脸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焰灵姬姑娘,好久不见了。”白芊红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好久不见。”焰灵姬的声音懒洋洋的,但眼底的光一点都不懒,“但在我的印象里,韩沥嘴里吐出韩非这个人名——加上去楚国的功夫,也才刚刚满十次吧?”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挂上一个危险的弧度:“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
韩非的脸当时就垮下来了。
什么叫一年里念叨我的名字最多十次?!
焰灵姬你也太喜欢拆台了!
而且——韩非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你拆白芊红的台也就算了,你这是在涮我是吧?
一年就提我十次?还“刚刚满”?
你一定是在涮我!
但他还是忍住了当场发作的冲动,把目光转向白芊红,想看看她怎么破这个局。
白芊红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
“在和废丘令沥交流的过程中,我确实很少听过他谈起过公子非。”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调里的坦然几乎让人怀疑刚才那个“常听闻”是不是别人说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
“但我确实对天下名士皆有所耳闻。加上废丘令沥和韩国司寇非这层兄弟关系,便想着表现出一种兄友弟恭之情——不想焰灵姬姑娘耿直求真,直接点破了。”
她转向焰灵姬,双手拱了拱,语气里的诚恳恰到好处:“焰灵姬姑娘的这点率真直性,确实是世人楷模。倒是芊红枉作小人了,在此失礼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焰灵姬的眼睛很快就眯了起来。
“好啊。”她把后背从梁柱上抬起来,嘴角那抹笑容里的危险又浓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不会说话,还给他们两兄弟挑拨离间了喽?”
“我当然没这么说。”白芊红摇了摇头,脸上的歉意纹丝不动,“只是眼下公子非在此,颇有不适之感,芊红确实愧疚不已。”
“呃,我没事的!”
韩非赶紧打了个圆场,手在半空中虚虚按了一下。
他转向焰灵姬,眼神里带着无奈——别跟这个白芊红计较了。
但还不等焰灵姬作何回应,白芊红就转过身,面向了正堂右侧客位上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人。
卫庄。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搁在鲨齿剑柄上。
白发的发尾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从白芊红进门到现在,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白芊红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简单了许多。
“卫庄。”
没有敬称,没有寒暄,就是叫了一个名字。
“白芊红。”卫庄的回答同样简短。
“这应该算是你第一次来秦国。”白芊红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怔然。
“如无意外,短时间我不会再来。”卫庄把茶碗搁回案上,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长时间也要看情况斟酌前来。”
白芊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语调比方才又低了半分:“横剑不跟连横合作……难道合纵就愿意跟横剑合作了?”
这话一出来,韩非的眼角跳了一下。
好家伙——原来白芊红找自己是假,借着找自己来见卫庄才是真!
他猛地转向卫庄,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明确:我要真相。
卫庄却没有看他。
“合纵和连横,不过是纵横手里的两个方法。”他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开,重新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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