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投机半句多。
白芊红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松开,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卫庄脸上。
她心里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韩非不可能在长信侯的事情中置身事外,卫庄也已经下定了决心脱离连横,甚至不屑于跟合纵有任何来往。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把茶碗搁回案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紫色的裙摆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荡了一下,被她随手拢好。
“既然九公子和卫庄兄都有各自的想法,”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韩非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芊红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韩非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他心里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这个女人——关于长信侯、关于弟弟、关于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紫女——但他更清楚,眼下不是时候。
白芊红是长信侯的人。
虽然他弟弟跟长信侯眼下表现得不是敌人,但韩非心里明白得很——弟弟是在帮秦王,只不过不是以秦王希望的方式。
而一番谈话下来,他对嫪毐这个人是彻彻底底地看不上。
夜幕准备帮嫪毐,那他就得帮秦王。
立场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树敌就能不树敌的。
他点头,正准备目送白芊红离去。
“夜幕是不是恨你们入骨?”
白芊红的声音忽然在正堂里响起来。
韩非点了一半的头僵在半空中。他偏过头,看了卫庄一眼。卫庄的眉毛动了一下。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也把眼皮抬起来了。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韩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白芊红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她一定是有什么消息要透露。
“理论上流沙跟夜幕总体敌对,”韩非斟酌着措辞,话说得慢吞吞的,“但我弟弟也是夜幕那边的人,我们跟他关系还可以,所以……”
他没说完。
这个关系实在太复杂了——流沙和夜幕在新郑斗得你死我活,偏偏韩沥这个小王八蛋一脚踩着两只船,让他们这些人见面都不知道该互相捅刀子还是互相敬酒。
韩非把手一摊,让白芊红自己去理会这堆烂账。
白芊红懂了。
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翘了半寸,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话。
“那你们需要知道一件事——红鸮对你们,特别想要杀之后快。”
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是……”他打量着白芊红,揣摩她的动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白芊红摇头,语气干脆利落,不假思索,“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
“那你说这么一句废话的缘故是什么?”卫庄忽然开了口。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鲨齿剑柄上,目光冷冷地锁住白芊红。
白芊红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了一句:“难道在咸阳只有两个流沙成员吗?”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半拍。
韩非的脸沉了下来。
卫庄的眼神在一瞬间从冷变成了锐利——那种剑客在黑暗中忽然捕捉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锐利。
焰灵姬从梁柱上直起身,那双素日里慵懒妩媚的眼睛此刻认真地盯着白芊红,手里那簇火苗无声地熄灭了。
她当然不是流沙成员。
她是百越天泽的势力,借调到韩沥手下的。
但她知道白芊红说的是谁。
弄玉。
那个一开始就是从流沙借调到幻梦的人。
那个此刻正在秦国王宫里、一个人待在最危险的地方的人。
“你告诉我这些,”韩非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整整一个调子,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白芊红,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是为了什么?”
白芊红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调侃的弧度。
“今天我来见你们,起因是红鸮告诉我,他被针对了。咸阳现在整个地下赌坊被封,他怀疑就是你们俩搞的鬼。”
这话一出来,韩非的眼角跳了一下。
卫庄嗤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那股轻蔑是货真价实的。
“没有证据的构陷,不过是想当然。我只是不想要加入连横,可别让我鄙视你的判断能力。”
“但如果你这么说,”白芊红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见招拆招地接了上去,“我反而很怀疑这就是你卫庄做的——因为这种事除了偏执者,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寸,语气里的调侃和不以为意刚好调到同一个刻度上。
“但这恰恰就是你干的最大可能。”
卫庄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一下浮在面上的茶叶,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白芊红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一摊,话锋忽然转了。
“不过是不是你卫庄干的也不关我的事。只是红鸮有句话特别让我反感。”
她的语调从方才的调侃忽然降了半拍,降到了一个更低的、更真实的音域:“他竟然想让长信侯出手直接干掉你们。”
卫庄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个不加任何掩饰的鄙夷。
韩非也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个失笑的表情。
“他不仅野心大过脑子,”卫庄把茶碗搁回案上,语气里的厌恶已经是压都压不住了,“而且还很喜欢自认为天下就他最聪明。”
“但他的行动能力很足。”白芊红没有反驳卫庄对红鸮的评价——那是事实。
但她紧接着把话锋往里收了半寸,语调也认了半边真。
“既然我们如无必要不会出手,而他不能随意出手——为什么他不会找你们另外那个流沙朋友的麻烦呢?”
韩非抬起眼,反问了一句:“他有胆子进秦国王宫?”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倒不是轻蔑——是真的在质疑。
“还是你们让他有机会前往秦国王宫?”韩非又补了一句。
白芊红笑了一下。
“不要猜疑我家侯爷的忠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轻不重,像是在替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辩解,“没有虎符,没有印信,怎么能在咸阳这秦王脚下擅动呢?”
然后她敛了笑,把话锋又往里收了半寸。
“但是——光是靠你们那个白凤还是不够的。他很快,但他只是一个人,并不保险。”
韩非沉默了一拍。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们这件事?”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的严肃是真的。
白芊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紫色的裙摆被正堂里的穿堂风微微拂动了一下,然后垂落贴住小腿。那张精致的、与紫女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黯然。
不是悲伤,不是后悔。
是某种更平静的、像是在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的寂寥。
“她是紫女培养出来的,”白芊红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她觉得我像她姐姐。虽然我不是。”
烛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但如果这是‘她’唯一送到我这里的东西——”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韩非的视线。那层寂寥没有褪,但底下已经翻上来一层更硬、更冷的坚定。
“那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应该动她。”
“她是紫女培养出来的。”卫庄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话里的认真是实的,“而紫女跟你没有关系。”
白芊红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我的搭档,卫庄。你没资格管我——或者你长留在秦国呢?我也许会听听你的意见。”
韩非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跟紫女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说出这番话,忽然觉得头有点大。
这女人简直是——怎么说呢——有点神经质。
她对紫女的感情不是温情,不是愧疚,不是思念。
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占有欲和执念搅在一起,然后用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你们别管”的态度往外倒。
“她是个独立的人。”韩非最终还是开口了,语调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然后他还是没忍住——策士的职业本能和对紫女本人的关切同时摁住了他的舌头,把那句话硬生生地推了出来。
“而且紫女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白芊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卫庄一眼。
“这个问题,”她转过身,背对着正堂里的三个人,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有空你告诉一下你选择的韩非吧,卫庄。”
她的脚步已经迈向了正堂门口。
“另外,侯爷也挺厌烦红鸮的。反正他需要死——区别是我杀了他,还是别人杀了他。”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回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了一道菜。
“看看他到时落入谁的手里吧。”
莲步款款地穿过正堂的门槛,紫色的裙摆在门框边上晃了一下,然后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吞没了。
走了。
正如她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了,连门槛都没蹭到一下。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韩非转过身来,大眼睛瞪着卫庄。
“真相是什么?!”
卫庄靠在椅背上,一脸鄙夷地迎上韩非的目光,一个字都没说。
他转向焰灵姬。
“你们知道白芊红的情况吗?”
“除了她可能跟你们的紫女是亲姐妹?”焰灵姬摊了一下手,“我们知道的也有限。”
“我师哥应该告诉过韩沥的。”卫庄的手指在鲨齿剑柄上慢慢叩了两下,“要是你们都知道,我就不想说了——”
“可不知道的人是我啊?!”韩非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半拍。
“你基本上在新郑活动,除非万不得已到了咸阳,你不会再见到白芊红了。”卫庄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抗拒,“而紫女——是真的不知道白芊红。”
焰灵姬抱着胸,斜睨着卫庄。
“韩沥要是瞒着我们,我会去找他问的。但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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