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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雪瓷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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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像是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到了水面以下,让水面看上去平得像一面镜子。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只说了一句话。

    “你先退下吧。”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

    他倒退着朝殿门走去,靴底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快不慢。

    当他退到殿门边时,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铺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一片冷白的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殿门在身后虚掩上的那一刻,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十二尊白瓷美人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张张完美的面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人。

    嬴政背着手站在她们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是问站在侧后方的那个人。

    “寡人沉迷于这些雕像中吗?”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些白瓷美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嬴政的侧脸上。

    “他只是担心……一旦王上你的眼光在这些世间罕有的白瓷塑像上停留得过长——知情人对他的谗言就越多,而他本心……不希望这些塑像在宫中对王上有影响。”

    嬴政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一尊微微垂目的白瓷美人脸上,那道雪白的眉眼的弧度被晨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活人……也许能带来灵动,但塑像的心是冷的,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变。”

    盖聂沉默着。

    嬴政偏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苦涩的弧度:“况且……这些塑像虽然安放在王宫里。但此刻真的归寡人所有?”

    盖聂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

    因为这些确实只能是王产——而不是秦王嬴政一人之物。

    四月份以前,不是。

    ——这其中的区别,在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同一刻

    韩沥从嬴政的宫室里出来之后,然后整了整袍角,朝丞相官署的方向走去。

    还有一场约要赴。

    丞相官署的正房里灯火通明。

    吕不韦坐在大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面前还摊着几卷帛书。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吕不韦正把其中一卷帛书放到一边。他抬起头,目光从韩沥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恭喜你啊,韩沥。”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品茶时随口说出的调侃,“你终于有了成为佞臣的资质——这一手献白瓷美人,让你可以跟开方和易牙相提并论了。”

    韩沥在他对面的坐垫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坦然:“相邦,要下官真成了佞臣,我也认了。我只是遗憾,我宁愿以别的方式成为佞臣,那十二尊白瓷美人我真想砸掉——它们碍事了。”

    “碍谁的事?”吕不韦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收敛了。他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那目光不重,但上面的分量压下来,让人没法躲。

    韩沥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关于对女人太过物化、关于这种完美太过虚假、关于他不想让这些塑像变成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但当他迎上吕不韦那双精明到几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时,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全被咽了回去。

    “……碍……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闷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塌了半分,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囊,“只是觉得……既然造成了轰动,还是……下官说不出了。”

    “做了就要认下来!创造了就要有担待。”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从一层变成了两层,“你能对人担责,很好;但对事其实也是一样——既以担责为闻名,就得内外兼修。”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完全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开口,语气里的批评又重了半分:“要不然,你虽终会为担责所害……但没这个担责,谁会信你?!”

    韩沥坐在那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低下头,脊背虽然还挺着,但肩头的线条明显软了几分。

    “下官……接受教诲。”

    吕不韦看着他,把那口气收了回去,靠回椅背上。他伸手把案上那卷关于白瓷工艺的帛书往旁边拨了拨,换了一个话题。

    “据少府调来的报告……你实际上一共做了十三尊白瓷美人。”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核对一笔账目,“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不是你打算撬动关键之人心防的真正之物?”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答得干净利落,“最重要的就是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韩沥的肩头,落在正房侧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棂上雕着云纹,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面前的大案上。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极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不是感慨,不是惋惜,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的声音。

    “啊……如果你真的创造了她年轻的样子……老夫还真想看一看。”

    韩沥没有接话。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从不说软话的人忽然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那道裂隙只持续了一息。吕不韦敛容,恢复了那副冷而稳的相邦面孔,语气里重新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倒是便宜了这个幸进之徒。”

    “相邦,命运早就在暗中为每件物什定好了价格,他们会还的。”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怨气,没有嘲弄,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我也会还的,大家都要还的。”

    吕不韦看着他,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吕不韦重新翻开案上的竹简,语气恢复了相邦应有的威仪:“十二尊白瓷美人,当为大秦国宝。你用了你先前在韩国就准备好的技术——可否……挪用给大秦?”

    韩沥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相邦,白瓷已经更名为雪瓷,下官已经送给了血衣侯白亦非了。这相当于给白亦非的雪瓷做了番广告。”

    吕不韦眯了一下眼睛,随即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提前堵住了退路之后的不爽快:“唔……那就又是一件需要等韩国国灭后才能讨回来的东西。”

    韩沥低下头,不做回答。

    这句话他不能接。

    吕不韦也没指望他接。

    他把那卷竹简卷起来搁到一边,然后从案角拿起另一卷帛书——这卷帛书是封好的,上面的漆封印是相邦府的印记。

    他一边拆封一边说,语气从方才的威仪转向了一种更为务实的调子:“雪瓷美人既以送出……接下来,你还是要准备见必要的人一面,把该说的东西说了——因为你要出差了,出差回来就得安排外放了。”

    韩沥愣了一拍。

    “出……出差?!”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下棋时提前算好了三步之后对方反应的从容。

    “魏王已经去世,新魏王已经继位。”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帛书上的某一行上轻轻点了点。

    “但我也收到线报,楚王也已病入膏肓,很快就要撒手人寰。”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脑海里的算盘已经开始飞快地拨了起来。

    魏王驾崩——那是魏安釐王走了?那新继位的就是魏增(魏景湣王)。楚国那边——考烈王病重?那接下来继位的应该是……

    他还没算完,吕不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魏王驾崩不需要派你去吊唁,因为怕有心人找你兑现。”吕不韦抬起头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算计,“但楚王去世是重要之事,你又未满谒者一年之期,只能参与吊唁之事因功外迁了。”

    “下官明白了。”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魏国他不能去——因为惊鲵在他府上,因为魏无忌的人情还悬在那里,因为魏国那些想利用这份人情的“有心人”正在四处找门路。

    但楚国不同。楚国和他没有任何人情纠葛,却同样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浑水,考烈王一死,继位之争、李园之乱、楚国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这里面的水,比秦国只会浑不会清。

    告辞的时候,韩沥已经走到门口了,吕不韦的声音才又不紧不慢地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做好准备。楚国的问题从来不比秦国小,而是更加复杂。但你要能做出事情……也算一功了。”

    韩沥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

    他转过身,朝吕不韦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跨过门槛,走出了丞相官署的正房。

    廊道里的穿堂风迎面灌过来,把他袍角上的最后一丝暖意也卷走了。他脑子里来回翻涌着吕不韦最后那句话。

    楚国。

    吊唁。

    因功外迁。

    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他没算到的变量。吕不韦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人往浑水里推——要么是为了考验,要么是为了布局,要么是两者兼有。

    但眼下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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