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她们在晨光里一字排开,通体雪白,白得像是把腊月里最干净的那层新雪烧成了瓷。
每一尊都婀娜生姿,每一张脸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晨光从侧面的窗棂铺进来,把她们肩头、腰肢、裙摆的弧线染上一道温润的光泽,像是活的,又像是凝固的梦。
而在这十二尊白瓷美人面前,一身玄色王袍的嬴政正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子,目光从一个又一个白瓷美人的脸上扫过去。
盖聂站在嬴政侧后方,手按剑柄,目不斜视。当韩沥走进来时,他转头看了韩沥一眼,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明确:这次你讨不了好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在嬴政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撩起官袍下摆,跪了下去。
“臣韩沥拜见王上。”
嬴政没有立刻转身。他把目光从面前那尊白瓷美人的眉眼上收回来,又停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韩沥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恼怒。
“韩卿。”嬴政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语气冷峻,“你这屡教不改的毛病……知罪吗?”
韩沥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带着一种被反复敲打之后已经认了命的无奈,不打算推诿:“臣……可以被所有人指责我没先想着君上,该怎么论都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嬴政,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真切的憋屈:“可臣的问题是,在我看来,这不过普通产物、是臣拿简易材料组合出来的十二件观赏物。
好不好,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这十二件白瓷不能吃,不能喝,甚至不能用!”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这只能说她们让王上您值得一看,可我宁愿让王上去看看我正在由少府检查的幽兰剑和亢龙锏等物,也真心不觉得这等物件有什么好献给王上的啊?”
嬴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张冷峻的脸上,线条似乎松了那么一分。
但他没有放过韩沥。
他伸出手指,朝身后那十二尊一字排开的白瓷美人指了指:“那这是不是卿造出来的独一无二之物?”
韩沥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法绕。
“这毕竟是我送给血衣侯白亦非的雪瓷产业。”他的声音放低了,认真了几分,“既已送出,就不打算再认领。而这十二尊白瓷美人,臣做完后,也绝不再开工了。”
“那卿就要记好。”嬴政往前踏了半步,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桩子:“往后独一无二之物,要先往寡人这里送——好不好都得这样。理我定给你了,你再犯就只能法办了。这卿你没意见吧?”
韩沥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半分:“臣……不敢有意见——那我回去清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值得献上的吧。”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稍霁,但紧接着他又指了指身后的白瓷美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未完全消解的不满:“另外,它们美不美?”
韩沥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白瓷美人,又看了一眼嬴政,然后说了一句:“还……还行吧。”
嬴政的眼角跳了一下。
韩沥赶紧把话接下去:“它们无非是我用所见过的多少绝色的各一部分,用术数的形式排列出她们最合理的样子罢了。她们……是那种匠气的美,美得无法活灵活现,没有生气——”
“寡人就问你,它们美不美?!”嬴政直接打断了他,声调拔高了半拍。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十二尊白瓷美人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张张完美的面孔像是在旁观这场君臣之间的拉锯。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
“臣……自然是按能怎么美就怎么造的角度去做的。”
“好。”嬴政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可以再被绕过去的口子,“那现在,凡是世上曾经没有的,而且又样子美观的,属于你的造物……一经造出,必须献上!可一可二不能再三了!再违反这个规则,寡人不催,你自己去廷尉府的诏狱等候发落吧!”
韩沥叩首。
“臣……遵旨。”
“起来吧。”嬴政一挥袖袍,转过身去,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十二尊白瓷美人。
韩沥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嬴政身侧,微微落后半步。
嬴政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面前那些雪白的瓷光,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直到现在,全秦国可能只是以为这是所谓的韩国宫廷技艺。知道这是出自你的手艺的……可能只有寥寥数人,而这些人都有各式各样的原因没有透露出去。”
韩沥侧过身,朝嬴政拱手:“臣谢过王上厚爱。”
嬴政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那些白瓷美人的尽头——这里没一尊白瓷塑像的脸像他的母后,而他记得韩沥答应了给太后送一尊是她的脸的雪瓷塑像。
因此……还少了一尊!
“一共有多少尊?”
“十三尊,第十三尊才是真正重要的。”韩沥答得很快。
嬴政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冽:“看来这红鸮也是个心眼多的滑头。现在,他有名了,只要向那个人透露他有第十三尊白瓷美人,那长信侯势必有兴趣。”
他转过头,看着韩沥,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不快:“便宜这个红鸮,也便宜这个人了!”
韩沥微微躬身,声音放得很平:“但……这也是臣光明正大地把这最重要的雪瓷塑像,以长信侯不敢摔坏的方式送到合适的人手上的合理方式了。”
“哼。”嬴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光是这样想想,寡人就觉得这个计策怪怪的。”
“怪没事,能送到而不负承诺,臣就足够满意了。”韩沥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完成了什么事之后的坦然。
嬴政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那些白瓷美人身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前十二尊玄奇美妙,寡人算见过了,确实可称为一国之宝——因此卿这次算是在寡人心里有个大大的不是!”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韩沥,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冷峻:“不知你会如何补偿寡人啊?”
韩沥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用一种试探性的、明显还没想好的语气说道:“臣一般是……先搞出来什么东西后……再考虑怎么送的。”
他看着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得更差,才继续往下说:“最多这样,您要爱看到您的石头雕像,臣去年这个时候送了一尊等身高的石像给我父王,端得是雄姿英发,英气勃勃。”
嬴政的眉头挑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这件事。
“寡人听说过这尊韩王石像……听说确实是得各国使臣之赞扬,原来也是你雕塑的。”
“是的……花了一年的时间。”韩沥解释道,“还是恰巧找到了合适石料的情况下”
嬴政沉默了一拍,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遗憾:“还以为能很快呢。”
“任何东西……欲速则不达。”韩沥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中听但不得不说的实话。
嬴政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你先……试着安排吧。”
“遵命。”韩沥躬身应道。
嬴政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面对着那十二尊在晨光里静静立着的白瓷美人。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求教又像是在自问的意味。
“这些塑像……你可有何所教寡人啊?”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过去,不高不低,却异常笃定:“它们再完美,也是看着像活着的死物。活着的美人有缺陷,但因为其不同的个性有各自的灵性美。”
他抬起手,手指从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方向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淡漠:“王上,您知道吗?我对红鸮说,它们可以叫妺喜、妲己、褒姒、西施和郑旦——但又可以叫张三李四,王五和杨二麻子。”
这话一出来,嬴政脸上的鄙夷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盖聂站在侧面,那张千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上,眼神里却罕见地浮起了一丝认同。
韩沥把手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嬴政,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对我而言……它们是可以砸碎的。只是现在限于上达天听,我动不了手。”
“你也没资格动手了。”嬴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冷而稳的调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一字一顿地说,“此十二尊白瓷美物既已归廷尉府,就是大秦之财产,廷尉府已经献到宫里,那就是王产。”
韩沥低下头,然后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方才所有的无奈和憋屈都被收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恳求。
“那就请王上记得别沉迷了。它们……只是来源于一个人对诸多绝色的体悟。但真正能给人欢愉和回馈的……还得是活着的人。”
嬴政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又什么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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