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震惊过后,众人陷入了沉思中。
首先,春秋战国时期的士人要说不会一两种乐器,那是不时髦的。
孔子自己就会弹琴,会唱诗,也会鼓瑟。
远的不说,近的人里面,韩非会琴、宋玉会赋,屈原会歌,荀子也懂乐。
就连燕丹也会弹琴,嬴政自己也会击筑。
可他们只是为了给自己奏,最多为了给友人奏。
而给君王奏乐的人,要不是以乐为业的人,要不就是献媚于君王的人。
但韩沥是以乐为业的人吗?
很明显,他不是。
他是贵族出身,可以像爱好风雅的楚系贵族一样喜爱乐舞,却不会让自己跳给上面看。
那他是献媚于君王的人吗?
那就更不是了——要是的话,韩沥岂是敢以灰衣入朝堂的狂士作态?
李斯虽然真的不置一词,但老实说,他很烦。
韩沥的存在证明了一个没有下限,没有士人矜持下的现实主义者有多么癫狂。
他第一次为一个更加激进的同类,而感到自我厌恶——我会不会也像他这样?
还是说我做不到?
要知道这个十八岁的谒者还是个韩国顶级贵族啊!
韩王的第十四子,韩沥献舞讴歌于秦王传回韩国去就是一副赵王为秦王击缶的丑闻。
韩非说不定会被气死,但当事人却不会感到有任何的志得意满之情——只有浓浓的忌惮、震撼和不解。
因为韩沥的想法就是跟在场所有人不一样,这种屈辱的事情根本不在他的是非荣辱观里——说不定人家还乐于献舞讴歌呢!
嫪毐也觉得闷。
他决定了,一旦过了冬天,他一定要调走此人。
在咸阳,他只会让自己愈发地不知所措——现在就已经把自己定义为了小宗代表者,以后呢?
白芊红还说一旦将韩沥放到外面,他就能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拜托,现在是韩沥在这咸阳意义不明地一出手,自己就非常地不好受。
这还不是一般地不好受,而是他甚至无法进行有效反击的难受。
开春后把他送入外面,积蓄成了拥兵自重之人又怎么样?
他就算能吸引了上万人徒附,如果自己成功了,韩沥也不过癣疥之疾;而就算自己败了,那也是吕政需要应对的麻烦,与我无关了!
嬴政倒是摸到了一点脉。
简单来说呢,他知道韩沥确实喜欢讴歌——从武燧发现的习惯。
但对上献舞讴歌,确实是第一次——他还蛮期待的。
可为此他产生了一个困扰……韩沥现在又暴露一个特质——对世俗舆论基本上是无感的。
以前他知道韩沥对权力是避让的,对金钱是不在乎的,现在证明他对名声是不在乎的。
色呢?嗯,他对自己母亲的骚扰是几乎避之不及的,宁愿被她怨恨都无所谓。
这是好事,但也让他看到韩沥不是那种因色就会背叛自己的人。
更好的消息是,他并不是完全无情无欲的——至少他对自己的人有责任,追求互不相负。
但财权名都不在乎了,在这个年纪基本上就是无敌了。
不过今天,他知道韩沥把嫪毐定义为小宗代表者后,很多事就清晰了许多了,加冠之日会遭遇什么事情,也不是没准备了。
而就在嬴政准备出声赞同的时候,赵姬突然发话了:“噢?你亲自领舞?”
她直接嗤笑一声:“哎呀,韩王的儿子,跑来咸阳献舞讴歌,你要是表演得好,哀家有赏——但要是不好……”
“母后,”嬴政对此也是一脸皱眉“罚没不可太过,韩沥于此并无犯大错。”
严格意义上,韩沥只有一堆小错误——凡事先想着给民众去实验,实验好了再献君。
这和现有的忠君思想不合,但在韩沥并不是自己的敌人,相反还是此刻最为器重的臣子而言,不是什么问题。
他一点错都不犯,嬴政还得警惕呢。
但折辱就有些过了。
事实上别说嬴政了,华阳太后、吕不韦甚至嫪毐都觉得无奈——幸好这是私人宴会,太史不在,不然记一笔赵太后狂悖造次,是免不了的。
别说上面的人了,下面弄玉抚琴的手都在箍起来……她发现,这秦王的母亲怎么这么没素质呢?
她的韩国宫里,明珠夫人和胡美人明争暗斗之间,都不会这么没素质——所以她们才非常危险。
结果赵太后……赵太后就像个市井泼妇一样,白瞎了这么好的容貌!
被这么一点,赵太后只能悻悻地说:“反正你要演给我好好演,演好有赏,演不好丢的是你自己的名头!”
众人顿时看向了韩沥,看看韩沥怎么迎回去。
但韩沥只是说道:“太后,讴歌献舞乃是臣研究歌舞的必要之举,也不好说能不能演好,会不会丢名头,反正只要王上、太后、太王太后、相邦和长信侯喜欢的话,那一番演出也就有了价值,至于丢不丢名头……”
韩沥也只能摊了摊手:“我毕竟不是以乐为业。”
“去吧!”嬴政对此马上挥手允许。
殿中的烛火被内侍点亮了几分。
乐府舞者们已经列好了队形。
三十二人,男女各半,分作四列,每列八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舞服——玄色的紧身衣袍,袖口和裤脚都用革带束紧,腰间系着一条赤红色的绦带,在烛光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鞋。硬质木底板,足有两指厚,
这是韩沥让考工署特制的舞鞋——木料要轻,底板要有韧劲,要能让每一下踏击都发出清脆的、不拖泥带水的响声。
但此刻,三十二双钉鞋整整齐齐地踩在青砖地面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不是不会。
是紧张。
他们是乐府的舞者,训练了两个月,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头里。
但站在这座侧殿里,面对御座上的王、两宫太后、相邦和长信侯,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脊背僵直,手指微颤,连呼吸都不敢喘匀。
乐监属官站在队列侧面,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的目光不住地往韩沥的方向飘,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出声。
韩沥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舞服。
谒者的玄色袍服还穿在身上,他也没有换鞋。
脚下是一双普通的皮靴,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弄玉坐在殿侧的乐师席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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