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后最后还是来了。
但足足晚了两刻钟。
殿中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随着廊道尽头那阵急促的脚步声重新绷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裙摆曳过门槛的窸窣声。
赵姬走进来了。
她今日穿着朝会时才用的翟衣,珠翠满头,脂粉匀净,但眉宇间那层不耐烦压都压不住,像一层薄薄的乌云罩在额头上。
身后跟着离秋。
齐国的公主穿着淡青色的冬裘,妆容素净,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跟在赵姬身后,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
经过韩沥身侧的时候,韩沥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不高不低。
“参见太后。”
赵姬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那张涂抹得精致的面孔上,厌恶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像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径直走了过去,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
倒是离秋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朝韩沥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距离感的礼貌。
然后她快步跟上赵姬,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出细碎的声响。
赵姬在主位上坐定,翟衣的衣摆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王上,怎么回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烦躁,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到殿中诸人身上,最后钉子一样钉在韩沥脸上,“韩沥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嬴政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急不慢。
“守岁大典准备新舞,需要验一验,要觉得有问题,就现场修改。”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若没问题就再练一个月,就准备在守岁大典亮相。”
“名堂怎么这么多?!”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瞪着眼睛盯着韩沥,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把我们这些权贵叫过来看你编的舞,简直就是放肆!”
“太后息怒。”韩沥躬身,腰弯得很低,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也是考虑到距离守岁大典仅余最后一个月,希望事务上不出错,因此才这样做。”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观舞其实也是让大家先缓过去第一次观舞时带来的冲击感,尽可能在守岁大典时,能多看到其舞蹈之内核,而非外部感官刺激。”
直起身,又补了一句:“惊扰了太后,韩沥之罪也。”
他的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但韩沥也愿以新郑十年沉浮的经历向太后保证,提前观舞定当不虚此行。”
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姬的嘴唇动了一下,正打算说什么,一道苍老而柔和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韩沥以十年经营成为天下奇人,所予世人的都是独一无二之物,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华阳太后靠在凭几上,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那种阅尽世事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赵姬脸上,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赵姬啊……这点上,老身倒是相信韩沥的话的。”
赵姬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翕动,话还没出口,另一道声音已经接了上来。
“而且此舞又不是未上大雅之堂。”
吕不韦从桌案后微微欠身,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他捻着胡须,目光从赵姬脸上扫过,不轻不重。
“韩国四公子宇就曾要求韩沥把舞搬上守岁大典,没有不好的评价。”
他顿了顿,像在给这几句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既然韩沥说第一次观舞易失态,不若提前观之,也好在守岁大典尽心享舞,岂不妙之?”
赵姬的脸色变了几变。华阳太后开口,她可以不当回事;吕不韦跟着开口,她不能不当回事。
两张嘴同时说话,她再说什么都像是胡搅蛮缠。
她偏过头,朝嬴政的方向看了一眼。
嬴政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所以寡人一是观舞之时提前消解失态,二是看看此舞是否还有可修改之处。”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放柔了几分,像是在哄。
“韩国的礼典毕竟还是与我秦国并不相同的。”
赵姬阴晴不定地想了想。
殿里安静得只剩兽炉里轻烟升腾的细微声响。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腮帮子鼓了两回,最后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别扭。
“既是提前观舞,仅仅我们六个人又有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加掩饰的挑衅,“为何不多叫点人?”
殿中的气氛陡然变了。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抠紧了一瞬。
这下大家就突然对赵姬侧目而视起来——合着你觉得如此私密的场合带一个人少了?
那你想带谁呢?
但在赵姬的心里,这所谓的仅带一人确实是让她很不高兴。
时间拨回到一个时辰前。
赵姬当然也同华阳太后一样,同时接收到了谒者关于来侧殿赏舞的王上邀请。
她当然毫不意外地选择了嫪毐。
但当嫪毐出现在赵姬身旁,听闻每个人——华阳太后、吕不韦和赵姬都只能带一人陪同的时候,就猛然发现了不对劲。
只能一人陪同。
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
因为一人陪同的时候,他嫪毐的出现非常惹眼。
吕不韦除外——相邦带谁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华阳太后若只被允许一人陪同的时候,八成不会选择昌平君和昌文君,只会选择芈华。
但赵姬这边与芈华对等,应该是离秋才对啊。
如果华阳太后带芈华,赵太后带嫪毐……这场景讽刺不?
所以,他要求赵太后不必带自己,得赶紧带上离秋前去即可。
但赵太后不愿意。
“观舞而已,哪来那么多的臭规矩!”她当时的声音拔得很高,在寝殿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我为太后,离秋我带得,你我也带得!”
嫪毐是好说歹说才让她安静下来。先做一番观察,然后才做决定。
结果跑去观察的内侍气喘吁吁地慌忙禀报说——
华阳太后和吕相邦真的各只带了一人。
那嫪毐就知道,自己是真的去不得了。
于是他一番劝说之下,赵太后就只能非常不乐意地把离秋叫出来,满肚子怒气地走向了咸阳宫侧殿。
现在既然坐定了,她就想接着把规则改一下。
把嫪毐叫来。
殿里的沉默持续了太久。
韩沥的余光扫过嬴政的脸。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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