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搭在琴弦上,目光落在韩沥的背影上,微微点了点头。
韩沥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落了下去。
琴声同时响了起来。
乐师们弹的是一首从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起的调子不高,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清晨,河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琴音从琴师们的指尖流淌出来,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一粒一粒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我来讲故事了”的笃定。
这是《大河之舞》的序曲。
韩沥动了。
他的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踏不响——皮靴踩青砖,能有什么声音?
但所有人都错了。
“咚。”
一声闷响从青砖地面传上来,不脆,不亮,但沉得像一口钟被人从远处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侧殿,穿透了琴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胸腔。
是他的内劲透过脚底、透过青砖、透过地基,把整座大殿当成了共鸣腔。
乐府舞者们愣住了。
韩沥没有回头,没有催促,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踏出了第二步。
“咚。”
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节奏,分毫不差。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动了。双臂张开,像大河两岸的堤坝;腰背挺直,像从雪山上奔流而下的第一股融水。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在琴声的节拍上,一步一顿,一顿一响。
那不是舞。
那是河水在破冰。
第一个乐府舞者终于迈出了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三十二双木鞋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木底板擦过青砖,发出一片细碎的、金属摩擦的沙沙声——然后同时落下。
“嚓——咚!”
第一下是摩擦,第二下是踏击。
三十二个人,三十二双木鞋,在同一个节拍上同时踏下。
那声音不再是韩沥一个人的内劲闷响,而是一片整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轰鸣,从地面弹起来,撞上殿顶的藻井,又从藻井反射下来,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韩沥依然在最前面领舞。
他没有喊口令,没有回头纠正任何人的姿势。
他只是把自己的动作做到极致。
他的脊背永远笔直,像一面立在河心的帆。他的手臂永远舒展,角度不多不少,刚好是那条从雪山上奔流而下、穿过峡谷、漫过平原的河。他的步伐永远踏在节拍上,不抢,不拖,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咚”字的正中央。
乐府舞者们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根定海针。
然后他们开始跟着他——不是被命令着跟,是自然而然地跟。
因为韩沥没有给他们任何压力。他不说话,不训斥,不皱眉。他只是在那里,把自己变成了那条河。而乐府舞者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跟着这条河走。
华阳太后已经是近五十的人了,她见过很多东西,奢华的,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她都见过,所以她不会为任何事物惊奇。
但今天她惊奇了。
因为她还真见到一场完全不同于楚舞的舞蹈——在七国,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别国的舞蹈各有各的特色,而楚舞则包含他们全部。
但现在……她竟然见到了一场,完全不甩袖,不过分用腰,而单靠踏击地面当击鼓一样的舞蹈!
第一段,河源。步伐轻快,节奏跳跃。琴声里多了鸟鸣和风声,弄玉的指法灵动得像一只在溪石上跳来跳去的雀鸟。
乐府舞者们的脚步开始从拘谨中挣脱出来,有人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不是因为放松了,是因为他们发现,当他们不再想“怎么跳”而只是“跟着韩谒者跳”的时候,身体自己就记住了动作。
芈华的小脸早就已经因为舞蹈而看呆了。
好厉害!
好整齐!
好有力量!
她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这是怎么想出来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舞蹈呢?
离秋作为齐国人也沉浸于舞蹈中,但齐国礼乐文化之地,对于踢踏舞这种偏阵列,偏集体,偏节奏压迫的舞蹈,整体下来只有一个感受。
这真的好像一条河流涌动的声音!
第二段,激流。节奏陡然加快。琴声从清澈变得湍急,弄玉的十指在弦上飞掠,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水冲起来的碎石,砸在耳膜上生疼。她的技法在这一段彻底显露了功底——不是快,是快而不乱。十七个连续上滑音,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拍子上,没有一个虚掉,没有一个黏连。
乐府舞者们的脚步跟着提速。木底板鞋踏击的频率从每拍一下变成了每拍两下、三下、四下。三十二双木鞋在青砖地面上敲出一片密集的、像暴雨打在瓦上的声响,震得殿中的烛火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舞吗?
嫪毐一边欣赏之余,一边也在疑惑。
这要是舞,那基本上只动脚的舞,算什么舞?响屐舞也只是一部分舞蹈内容去踏击木板地面,手和腰肢才是舞蹈的核心。
可这要不是舞……为什么他一点反感情绪都没有?这很明显是种表演,而且他不讨厌——哪怕是一个他很烦的人在领衔的。
韩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而第三段,是洪流。
最长的段落,也是体力消耗最大的段落。琴声在这里变得沉郁,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重量。弄玉的左手在琴面上大幅度地按揉,每一个音都像是从河底翻上来的巨石,被水流推着、滚着、撞着往前走。
乐府舞者的脚步开始参差了。有人慢了半拍,有人踏错了脚,有人的节奏开始散。
韩沥依然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没有乱,节奏没有变。他的皮靴踏在青砖上,每一声都沉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不响,但稳。那股内劲从地面传开去,像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把乐府舞者们散掉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这就是韩沥一定要坚持自己领舞的原因——因为只要有他这个领舞在,这个舞不会乱,而不会乱——就不会与自己的幻梦歌舞团差距太大。
而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在一旁注视之余,也总算喘了口气——乐府舞者依旧不是跳得太好了,问题很多,但靠着韩沥这个领舞给纠正回来……
等等!两个属官突然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想——你别不会是想要拉近和自己舞者的差距,才真的亲自下场领舞的吧?
何必呢?!两个属官越想越觉得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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