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睁开了眼睛。他明白了风里那股血味从何而来——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韩沥在用琴声告诉他:你以为的孤独,有人比你更孤独;你以为的痛苦,有人比你更深。
白凤忽然想起墨鸦。
依旧被困在绝望命运里的墨鸦把自己托付给韩沥,不是给了一个谜题,是给了一个答案。
乱声。
刺杀之后的高潮,英雄气节,慷慨赴死。
琴声急促而激昂,一块一块地拔高,像一个人在断头台上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世间——没什么值得留恋了,但他还是要看一眼。
韩沥十指在弦上飞快刮动,左右开弓,琴声铺天盖地。这是他弹得最顺的一段。慷慨赴死,他最懂了。
白凤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来。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不是深渊,是什么都没有。他在风里飞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风停了是什么感觉。
弄玉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青白。她面前是一条很直很长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一串一串往前延展——每一步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可明明已经走在一条什么都没有的路上了,他在跟谁较劲?
焰灵姬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她眼前的人已经走进了大火的深处。
梅三娘则是松开拳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节泛白,原来刚才握得太用力了。
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按在膝盖上,像是在轻拍一个无形的野兽。
韩重皱起的眉头底下压着一声叹息。
他对这首曲子的感情从来都是分裂的。
曲子是旷世绝响,可每当它流淌出来,他看到的是一百多年前的韩国,一个宗亲之祖被刺杀的旧国。
他是韩国的臣民,是韩氏的家臣。
即便此刻身在咸阳,即便主人以身着秦吏玄衣,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依然是韩国的血。
让他承认这一点,比挨一刀还难受。
但他还是没有走开,继续听下去。
后序。
琴声缓缓沉了下去,像深潭里最后一圈涟漪散尽。后序与开指遥遥呼应,沉静,寡淡,一切归还寂静。唯一不同的是,开指时黑暗还是满的,现在已经破了一地。
韩沥的手指从弦上抬起。悬了很久,才缓缓落回膝上。
广陵散的最后一个音散了。
随即散的,还有一道指尖劲风,将灯架的灯熄灭。
正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留下几个门客压下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等你们收拾好了……焰灵姬你再开灯吧。”韩沥的双手离开了琴弦,摸了摸被丝弦揉痛的手指,语气平淡得不像刚弹完一首旷世绝响。
“你为什么一点情绪都没有。”带着伤感的焰灵姬万分不明白地问道。那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带着潮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知道,音乐在我耳朵里就像一种调动情绪的东西,而当我演奏音乐的时候,我更希望……”说到这里,韩沥皱了皱眉头,“其实我有情绪,但……我看不到你们会看到的东西,我只能根据我的理解去给一段我的音乐,但我自己……沉不进去。”
“公子,没事的,我也一样听不懂里面的意思。”韩重在黑暗中传来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却又真诚的安慰,“除了曲子好听以外,我感受不到什么。”
“是嘛!那我就放心了。”韩沥是真的高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原来世界不止我一个有这种疑惑啊。”
“公子……”弄玉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能不能拿到简字谱看看呢?”
“可以可以!”韩沥对此非常大方,语气轻快得像在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曲子身份上与我不合,我可以多弹弹《十面埋伏》,但要少弹《广陵散》,所以你会了,你能弹给我听,再好不过了。”
“我会尽快掌握简字谱的。”弄玉向韩沥承诺道。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这不是一个琴师的承诺,是一个知音的承诺。
“公子你的琴技真是好啊。”梅三娘的鼻子也有点瓮,那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从来没想过情绪会有这么闷沉的一天,但确实强烈,没想到聂政这么地有英雄气。”
“请不要忘了,这是不知道哪个混蛋编的。”韩重对此纠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别扭,“聂政杀的是侠累,只是有传言他是导致韩哀侯被弑杀的凶手之一。”
“这有什么问题嘛?韩哀侯是公子先祖,韩相侠累也是——编曲之人只是把故事变得……”白凤想了想,却给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反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真不好说。”
“但这事把聂政写得太好了!”韩重不接受的就是这点,声音拔高了半度,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了一下。
一朵火花飘飘忽忽地又落在了灯架上,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慢慢漾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洇。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个中堂。
焰灵姬火焰纹的襦裙在烛光里像一层流动的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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