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曲子再怎么荒谬,大家也很想听。
尤其是,在场的人,除了韩重谁也没听过这个曲子;而除了韩重和弄玉,谁也没听过韩沥奏过一次完整的乐。
连焰灵姬和白凤都只是在年会上时听韩沥用笛子和弄玉合奏过一次《沧海一声笑》,其他情况下只是听其唱过歌。
梅三娘甚至是既没听韩沥奏过乐,也没听他唱过曲。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弄玉最终搬过来的,却是她最好的琴。
她自己从紫兰轩一路带过来的琴。
当琴、琴台和宽凳被放好后,这让韩沥直接一阵无语。
“广陵散是武曲,而且手法上技巧重!”韩沥不同意弄玉用她自己的琴,他对此很抗拒,“指不定,弹了这个,弹《沧海珠泪》或者弹其他都会受影响的!”
“给我换个差一点的琴。”韩沥生怕自己的武曲把弄玉的琴污染了,“我只需要一张差琴,把简字谱奏出来就够了。”
但弄玉却坐回位置上,摇了摇头:“公子,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些差琴如果不是需要让新手快速上手,我都不想答应要这么滥造的琴。”
“这是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如果音性真的发生了变化,弄玉愿意花更长的时间把琴调回来,也不想错过每一个指法和音调。”对音乐,弄玉是执拗的。
甚至她说完,起身对着韩沥拱手请求:“请公子成全弄玉的爱乐之心!”
韩沥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请求,是恳求。
一个把琴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宁愿自己的琴被“武曲污染”,也不愿错过一个音符。
“我还真没有你这种对音乐的诚心……”韩沥最后只能坐在宽凳前,拿了块布巾擦了擦手。
他把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十息。
中堂里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把手落在了琴上。指尖落在最外侧第一弦上,按住了,缓缓下拨。
一声极沉极闷的低音从弦下漫出来,像埋在地底的梁柱被敲响。整个中堂跟着震了一下,满室的黑暗晃了晃。众人屏住了呼吸。
韩沥的手指开始移动。
右手指法说不上规范,但每一根指节都收在该在的位置。十指交替弹拨,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那声音是断开的,一段一段往外蹦,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硬生生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一节一节往上挣。低沉,坚硬,不带一分柔媚。
开指。
四十五段的《广陵散》,起于斯。
夜色漫过中堂的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
大序。
琴声渐渐密集,不再是断续的迸发,而是连贯的流淌。旋律低回婉转,像一个人在暗夜里低声诉说——家破,父亡,习琴。
焰灵姬的眼波微荡。她眼前展开的不是琴声,是火。儿时火焰冲天的家园,她从火里跑出来,身后是父母被坍塌声淹没的喊声。她拼命往回跑,腿却像被钉住了,怎么都迈不开。
韩重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他听这首曲子快十年了。从新郑听到咸阳,从韩沥七岁听到他十七岁。
正声。
琴声骤变。一切脆弱被利落的杀伐之气取代。韩沥的手指快速刮奏、拂弦,迸发出金属质感的噪音——如刀剑相交、铁甲碰撞、战马嘶鸣。
弄玉的眼眶红了。她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跪在地上,把什么东西交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远方走去,越走越远,最后被满天的尘土吞没。
焰灵姬眼前的火变了。一个少年正朝熊熊燃烧的府邸走去,衣袍在炙烤中卷曲、焦黑,但他还在走。她要逃出火,他却要走进去——走进每一个本该让她永远逃离的深渊。
梅三娘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一股气憋在胸口,撑得她难受,想吼,想砸,身体却被琴声死死摁在座位上。
习武多年,她第一次知道有一种气不是靠自己提起来的。
白凤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的不是琴声,是风。他驾驭了无数次的、最熟悉的风。但这一次风变了方向,从温柔到狂暴,从狂暴到冰冷——他第一次在风里站不稳了。不是因为风太强,是因为风里有血的味道。
正声再变。
韩沥的中指猛地向外一剔。“噹——”琴声像一道铁令,把黑暗劈开一道缝。连续的拂弦如暴雨砸在铁甲上、千万把剑同时出鞘。正声的高潮——刺杀。
琴声不再是琴声,是剑鸣,是刀啸,是聂政十年磨剑,是白虹贯日,是殿前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一刺。
弄玉的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悲伤,是被某种极致、纯粹、毫无保留的出击击中了。
焰灵姬的双眼已被泪雾糊住。
她在心里看得清清楚楚——韩沥独自一人,面对整个朝堂。
所有人都想把他变成棋子,而他站在他们中间,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所有人的底下。
她想起那晚马车上的对话:“你燃烧自己的样子,真亮眼。”
梅三娘忽然觉得自己能动了。
她猛地攥紧拳头——那股气撑得太满了,满到不做些什么就要从胸口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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