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吕不韦,并没有慷慨激昂的决绝,只有推演方法的冷静,“如果嫪毐的势力大到极致,我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发动比嫪毐更大的力量来打败嫪毐。”
“是什么?”
吕不韦的目光凝了一下,认真地问道。
“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韩沥一字一顿。
车厢里安静了。
凡是说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推翻整个血统论的角度,但公侯将相的话,还算收一点去说。
当然,这依旧很危险,因为距离完全想到王只有一步之遥。
而吕不韦也恰恰清楚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过了好几息,他才长长地从鼻腔喷出一口气,看着韩沥开口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这样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恼怒得像个炸毛的老狮子,“你会让老夫很难做。就算事成了,也会让王上难做——你也没好下场的。”
“但我要开始打基础了。”这不是韩沥不到万不得已才去做的问题,“不然根本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发动得了的。”
“这个话题先搁置!”吕不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闷,“你在咸阳不可以这样做!也不能这样想!”
韩沥敛了眼皮,低眉顺眼。
“好的。”他乖巧地点头了。
马车拐了一个弯,车速慢了下来。
吕不韦的呼吸重新平稳了。
他整了整衣袍,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收拾一团乱了的丝线,打算找个没那么扎手的线头重新开始。
“书又是本什么书啊?”
“叫《封神演义》,西周代商的故事。”
韩沥把自己设想的框架说了一遍。
商因不敬神,天意降罚,西周奉天命而起;阐教顺应天命,截教截取一线生机,两教斗法,贯穿王朝更替。
吕不韦听完,靠在车壁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哼哼哼——”
他笑了,这次是满意的笑,甚至为此击节而叹。
“这才是你韩沥该做的事情啊。既如此,待你授官后,写个调呈给我,我来上奏王上通过此事。”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睛,想了想。
“可是,这个年纪的我更想要截取一线生机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苦恼。
吕不韦却如同师者一样看了这个后进者一眼。
“那你告诉老夫,正常情况下应该要怎么写?既然你要截取一线生机,为何你还要汇报给老夫?”
韩沥低着头。
“因为无论王上,还是丞相,更希望顺应天命一点。这书既然要写,要想看到其大行其道,就得按顺应天命来写。”
经过刚刚这一番论调,韩沥也想通了。
大势不可逆,自己的个人喜好也不能完全干扰正统叙事。
这样的话,还不如依靠吕不韦的手段来给自己输送点力量,然后自己可以闲暇时写个原汁原味的《封神演义》。
既能合理捞到力量,也一样可以娱乐自己,娱乐世人,最后寓教于乐。
吕不韦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哼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这才是一线生机的真正求索之道。”吕不韦对于韩沥一点就通的个性,感到了孺子可教的满意。
马车继续前行。
咸阳宫的轮廓已经在远处若隐若现。
“你给了甘罗一个什么建议?”
吕不韦换话题的语气很随意,但那句问话的分量不比其他任何一句轻。
因为这是吕不韦在这段旅程中最后也需要了解的问题。
这也是他直接代替了甘罗亲自来接韩沥的原因,自从那次送韩沥归家之后,吕不韦就发现甘罗身上有了一种韩沥的气质。
那是一种发现真相,不再幻想,但依旧在准备的气质。
这让甘罗更内敛了,也更危险了。
他知道韩沥一定把当初所谈的关于甘罗入朝堂的限制告诉了甘罗。
但一个少年能从本应该的精神崩溃变成现在一副神物自晦的样子……韩沥的作用一定特别大。
而韩沥对此的回答则是:“放下为家族争光的情结,尊重为个人思考的命运。甘氏家族只要存续就好,他想要治国安邦,为何不尝试改头换面呢?”
“去哪改头换面?”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已经在猜答案。
“阴阳家。”韩沥说。
“哼哼哼——”
吕不韦这次的笑声比刚才长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满意的复杂。
他伸出手,朝韩沥虚点了两下。
“你这一策,倒是为老夫、为王上和大秦解了一难。”
他的声音放慢了。
“但东皇太一得郁闷死。尘缘未了,甘罗势必有苏醒的一天。”
“他可以自己出手暗中把甘罗家族杀光啊。”韩沥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吕不韦却摇了摇头。
“那甘罗这柄利器就会最终噬他了。想他这类幕后之人,最不喜欢直接出手,那会留下隐患的。”
“可惜,我在大秦。”韩沥一句话意有所指,“不在他阴阳家内部,不可能为他做过多考虑的。”
吕不韦没有马上接话。
但沉默一会儿,他还是说道:“确实如此啊。”
吕不韦难得心情好了一点。
这也算他把韩沥放在秦境的唯一好处了。
虽然他也知道,韩沥一定会继续给自己不省心的。
对于韩沥的磨砺和压制,他是永远不会停息的行为。必须持续到此子被毁坏或者达到符合他要求的形状为止。
亦或者……互相折磨?
反正除了他,王上也会接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