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大门前,韩沥从马车上踏下了一只脚。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晨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他抬起头,宫墙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高得看不见顶。
吕不韦的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在你入宫后,给你搜查身体之人,将会是宦官赵高。他是罗网副手,小心一点。但我知道你不会和他成为敌人。”
韩沥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
身后车轮重新滚动,马车越过他,径直向宫廷正门驶去。
朱漆大门在晨光里缓缓敞开,车辕的铜饰在门洞中一闪,就隐没在深不见底的甬道里。
韩沥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没吃的,没防身的撒手锏,连钱都没有——浑身上下搜不出半块铜板,却连今日的早膳都没吃。
但没办法,这是觐见。
带多了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有可能被认为是一种刺王杀驾的工具。
——就是感觉挺饿啊。
他咽了口唾沫,迈步跨过了宫门的第一道门槛。
咸阳宫的甬道比新郑王宫的长,也比新郑王宫的宽。
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每隔十步挑着一盏铜灯,灯油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把青砖地面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不定的光带。
走了约莫百步,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宫门内侧。
身姿微微佝偻,着高冠,红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
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像一截被削尖了的木桩,不动,也不出声。
韩沥走近,那人才迈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可是韩国五大夫韩沥?”
声音不高不低,带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从高冠下露出来。
剑眉,丹凤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正是。”韩沥拱手回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可是赵高大人?”
“赵高即可,大人免了。”
红发宦官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朝韩沥一引,五指修长而苍白。他的手势不急不慢,但语气里的催促不加掩饰。
“王上今天很不高兴。赶紧跟我来,好送你上殿。”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韩沥的手。
那只手冰冷,粗糙,指节分明。不是久病的那种凉,是另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实际上这是练就了一门幽寒属性的功法所致。
这是位正常男人一样的宫中宦官,却并非阉人。
想想也正常,赵高虽是中车府令,但他有女儿女婿的——这是宫中体系少有的正常男人。
韩沥任由他牵着,被半拖半拽地带进了宫门。
赵高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韩沥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腰间扫过。
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挂,宽大的官袍下摆遮住了脚踝,什么都看不见。
甬道尽头停着一架宫车。
赵高松开手,先一步踏上车辕,韩沥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赵高在左侧坐定,韩沥在他对面坐下。
车轮开始转动。帘窗没有放下,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在两人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带。
赵高靠在车壁上,看着韩沥。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猎物已经入了笼子、随时可以收网的笃定。
然后他笑了,整张脸的神情都在那一瞬间变了——刚才的恭谨、客气、公事公办全都不见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属于猎手的、冷冽而锋锐的脸。
“五大夫,”他的声音放慢了,带着一种阴冷的笑容看着韩沥,“我们终于见面了。你这个三番五次打乱我罗网计划的人。”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也完全不在意赵高的变脸如翻书。
他微微欠身,姿态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讨好。
“赵高大人,非我挡罗网道路。而是我当时在新郑,立场是保住新郑不损的前提下,保住夜幕利益。我不得不跟八玲珑对抗。”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在罗网,任务重于一切,包括生命。”他的话语里充斥着对韩沥思维的不满,“你只有完成了任务,再叙其他。”
韩沥却抬起眼睛。
“那我作为罗网下面的一个山头组织——夜幕的一员,对此有异议。”
他的声音不高,但十分地认真。
“我希望把罗网建立得更大更强,更像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官方组织。而这需要充分考虑到各方形势和基础利益要求。”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那抹笑还挂在那里,但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露出了危险且玩味的目光。
“你竟然敢跟我唱对台戏?”
韩沥却没有退缩。
“为您的长远利益,我必须跟您的短期利益要求唱对台戏。”
赵高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姿态松了下来。但那种松弛不是放弃,是一条蛇盘起了身体,随时可以弹起。
“罗网只有目的,没有朋友。只有任务,不论交情。”他对此重申一遍。
“我也不渴求朋友。”韩沥接得很顺,语气诚恳,“但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希望周边有敌人。”
“作为一个工具,不应该有思想。”
赵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车厢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韩沥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因为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他反而更加专注集中。
“工具有需要外人雕琢后才能良好使用的普通工具,这种您看着办;但我更想把自己当做一个可以自我调整,自我修缮,必要时可以自动维护主人的工具。”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高的眼睛。
“那叫神器。”赵高不知道是理解了,还是在区分。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帘窗外涌进来,细碎,连绵。
“对于罗网,”韩沥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究竟是神器重要呢?还是普通的工具重要?”
“亦或者是都重要?”这才是他想要问赵高的关键。
赵高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韩沥,目光不轻不重,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铡刀,迟迟没有落下。
但阴冷气息收敛了一点,变得放松,却也像一头懒虎一样百无聊赖。
“丞相大人是怎么跟你说起我的?”他终于开口,换了个方向。
“说你是副手,说让我小心你。”韩沥每个字都交代得老老实实,“但也说了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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