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然你去咸阳宫觐见,光给你搜身检查就得小半个时辰。”
韩沥的手停在帘沿上,脚步顿住了。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双手拢在袖中,那双眼睛里映着呆滞的韩沥,带着一种老狐狸捕获猎物时的狡黠。
韩沥想放下门帘,退到车下先行礼。
“你想暴露老夫的身份位置吗?”吕不韦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动作。
韩沥的手一顿。
他最终只能撑开门帘,踩着车辕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吕不韦稳坐中侧。韩沥在右边空位上坐下,将衣袍拢了拢,双手交合,向吕不韦拱手。
“不知竟是丞相亲自接我,沥惭愧难当。”
“开车吧。”吕不韦没有看他。
韩沥抬手敲了敲车壁。
车轮开始转动。
青石板路面的碎石在毂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从帘缝灌进来的风带着咸阳夏日凌晨前的凉意。
马车驶过灞桥,拐入通往咸阳宫的大道。
“面壁十年图破壁——”
车行了没多久,吕不韦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在品一个新尝到的词。
“这就是你的惭愧难当?”
他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意味沉甸甸的。
“丞相,此壁非环境,也非指丞相。”韩沥说,“乃局势和世道。”
吕不韦收回目光。
“天下大势,人心是非,这层壁障岂是区区你一人能破得了的?”
他的语气没有讥讽,也没有激将,只是一种陈述。
像在说风雨来了屋顶会漏,不是诅咒,是看多了。
“因此沥才接受难酬蹈海啊。”韩沥没有躲。
吕不韦对此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声响从细碎变得沉闷,像从街市拐进了巷道。
“你给嫪毐之策,老夫已知之。”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凭丞相吩咐。”
韩沥微微躬身,没有辩驳。
“老夫哪有什么意见啊。”
吕不韦靠回车壁,姿态松了下来,像一条盘踞在洞里的老蟒。
“夏侯央一介野狗,死则死矣。李通古既然想一条命护住两个人,给他点甜头享受,也是考验他有没有能力用好那份力量。”他捻了捻胡须,对此嗤笑,“长信侯御下不严,既然不必完全毁灭潼山,只是出点血,那就偷着乐吧。”
他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韩沥脸上。
“只是你——你在此似乎丝毫无所得。你图个什么呢?”
“没有夏侯央对我很重要。长信侯不马上与我敌对,对我很重要。”韩沥没有犹豫,“其余都不重要。”
“唔。”
吕不韦不置可否。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没有发出声响。
过了几息,他换了个话题。
“昨夜,盖聂是否来过?”
“是的。”韩沥没有迟疑。
吕不韦半眯起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等韩沥自己往下说。
“你对他除了说你的计策,还有些什么?”
“准备写本书。”韩沥说,“另外,问了问所谓魁谷四魈的背景,还有王上要想对付嫪毐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是什么代价?”
吕不韦的眼睛还闭着,但声音里的那层朦胧已经褪了。
“全力信任楚系。”韩沥直截了当,“再找机会踹了楚系。”
“哼哼——”
吕不韦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确实是君王的无情之道,也确实是王上会用的策略。”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语气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很多你讨论的事,老夫的探子并不知道,只知道你和盖聂见过面。但你依旧对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为何?”
“在秦国,丞相是我现在的主人,但王上是我未来的主人。”韩沥的声音很平,毫不掩饰,“我必须要为未来搭后路,但我绝不背叛现在——就像我在夜幕也是这样做的。我也不会背叛我的过去。”
吕不韦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那长信侯呢?”
“长信侯不是我的主人,但我不想直接面对此人。我明面上斗不过此人,就让他专注于半年后和王上的明争暗斗上吧。”
吕不韦对此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沉闷声响。
“不是半年了。”吕不韦才开口,声音放慢了,一字一顿,“现在是打算推到明年四月份才正式举行冠礼。”
韩沥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又向后拖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凉的、经过计算之后仍旧触底的茫然。
多出来的三个月,看起来是延缓局势。
实际上是把嬴政那一方积蓄力量的速度与嫪毐拉得更开,因为双方的体量不一样——越拖,嬴政赢的难度越大。
而且——这似乎才是真正的历史?好像嫪毐之乱就是四月份才爆发的。
“赵太后说当年生孩子的时候日子久远,忘了究竟是正月生的还是四月生的。”吕不韦慢悠悠地把信息递出来,像在递一碟不咸不淡的小菜,“加上正月太冷,四月气候刚好,干脆就定在四月了。”
他偏过头,笑着看着韩沥。
“现在——你还觉得王上的反扑之路还有希望吗?”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韩沥看着灯芯上那簇摇晃的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哼——呵呵。”
但笑声一放即收,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
“在对抗黑暗的时候,我选择投身于黑暗,以暗治暗寻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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