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对韩沥的隐瞒,必须要问个清楚。
韩沥知道这个问题逃不过。
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将军,那水中有虫之说,是我两三年以前,开始试制青瓷时,发现的放大手段,结果一不小心观水时发现的。”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三年!”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声音炸响。
“也就是你两三年前就发现水中有虫,你竟然不汇报给我?!你想如何?!是何居心?!”
韩沥的腿微微一软,但强撑着没有跪下——这还是在半演半真。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将军耶!我发现了这个,就马上想到了燃料问题,而一旦因为此问题让全城恐慌,我……我怕民乱,所以就……就先瞒下来。”
姬无夜盯着他,目光危险:
“可是你自己爱喝熟水得紧。”
韩沥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后怕:
“我……我……我怕啊,而且我见将军您,都是爱喝酒的……所以……所以……我就觉得……不……不那么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我……我现在被我哥哥打,我……我还被我姐姐骂,我……我的手下都在拿眼神看着我……我真……真不是故意的,我怕了。”
姬无夜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地说着这些。
沉默了一息。
然后——
“活该!”
他一拍桌子,斥责道。
韩沥只能畏畏缩缩地点点头。
“哼!”
姬无夜扭过头去。
韩沥除了自己喝熟水外,骗了所有人——这反而让姬无夜不能再以隐瞒怪罪了。
而且因为生水有虫的事情,还是让全新郑见识到了燃料消耗之速——个个都要喝熟水。
这是权贵先开的头,结果下面的民众也开始争相效仿。
如果不说,也许就没有今天新郑之奇景。
但问题在于……只有真知道了生水有虫,才能在抵御最终命运前活得久啊!
现在只能根据这个新真相牟利和巩固权力了。
姬无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大门。
“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做好你自己就行了,本将军冬天不想再见到你!”
韩沥如蒙大赦,深深躬身行礼:
“谢大将军宽宥!”
他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侧厅。
那巨大的木箱,留在原地。
甲架上金甲的光芒,还在烛光下闪烁。
韩沥走出侧厅,穿过回廊,向将军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留下了自己思索,并且开始看着金甲思索的姬无夜在脑后了。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平静,但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了。
最难的第一关,就这样过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一道又一道院落。沿途的甲士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但当韩沥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随行在他附近。
竟然是墨鸦。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带鸦毛劲装,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恭喜十四公子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做了好大事,竟然依旧能在将军手下全身而退,墨鸦佩服。”
韩沥转过头看向墨鸦,接着叹了口气。
“唉,我真不想说这个现象。”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歉意:
“估计这几天你不好受吧。”
墨鸦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复杂的表情。
然后他正色开口:
“若你不说,也许我只当你是汲汲营营的贵族,但现在……我明白,你是真奇人也。”
韩沥看着他,但墨鸦也坦然地看着韩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玩味,不是戏谑,而是认真。
墨鸦最大的遗憾,就是身为姬无夜的笼中鸟,不得自由飞翔,不得遨游。
但当他发现水里有虫时,他想的却是,原来我还得是个人,而不能真做只鸟。
我真的能像鸟儿一样,恍若不觉地喝有问题之水,吃可能也有隐虫的食物吗?
作为人,自由真的只能像鸟儿一样飞翔,而不思考其他吗?
这是墨鸦在观水后最大的体悟。
听闻此言,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但这很痛苦……”
而他最不想让大家痛苦。
而且他可以想象,随着这件事越传越广,他会在几年后都陷入迁怒中。
但墨鸦摇了摇头。
“我宁愿痛苦一点。”
他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只有诚恳:
“也请你别那么傲慢地去剥夺一个人接受痛苦的权力——我知道你善良,因此我希望你不要过于傲慢。”
韩沥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墨鸦。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原来,在所有知情人眼里,他一直在“傲慢”。
但他一直以为,隐瞒真相是为了保护大家。
他没有问过,大家愿不愿意被这样“保护”——但有些事,从来不是大家愿不愿意的。
只有在他们发现后,看看在怎么一起面对吧。
对此,韩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我慢慢捱。”
墨鸦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他伸出手,在韩沥肩上拍了拍。
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