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麾下所有阴阳家弟子看一遍现有医书,要熟记。你要做抽查。”
他顿了顿。
“背不下来没有惩罚。但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盯着所有人,背会为止。”
医甲躬身行礼。
“公子有令,医甲遵从。”
韩沥摆了摆手。
“先这么干吧。”
医甲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向楼下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中央,像丈量着什么。
念端站在韩沥身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哇,事情就这么被你搞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佩服,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韩沥瞥了她一眼。
“大纲给你了而已。小节还得看你怎么改。”
他看着那些阴阳家弟子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搞定了医书,就得帮忙让他们分流——内外赤三大科。你们医家最擅长的内家,军中和跌打损伤最重要的外家,最后是走街串巷、上山下乡的赤脚医。”
他顿了顿。
“以后可能要分出一个专门给女人治病的,给孩子治病的,给老人治病的——都可以分出来。”
念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川流不息的阴阳家弟子身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他们没名字,真的不要紧吗?”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对别人……恐怕要紧。但对我而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一方面,我希望我的事业能够在青史上留一笔。但另一方面,我希望我的名字能够完全抹去。”
他转过头,看着念端。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向往。
“我要让后世永远找不到我这个人,却对我做的事如雷贯耳,想找却永远找不到我。”
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听着颇为有趣。”
念端看着他。
“古怪的想法。”
她忽然有些明白——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不在意。
她收回目光,从窗户看向院子里的积雪。但随即,她想起另一件事。
“开春就有乱子,什么乱子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韩沥看着她。
“天泽有个重要手下被陷在韩廷手里。你说他要不要救?”
他顿了顿。
“明年开春,按惯例秦国要派遣使者进入韩国。”
他看着念端,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两者要发生了什么古怪的联系,你觉得有可能吗?”
念端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他要——”
她马上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
“要害秦使?”
韩沥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念端的脸色变了。
秦使一旦在韩境被杀——那是巨大的问题。秦国不会善罢甘休,韩国会被问责,甚至可能成为秦国东出的借口。
“您不阻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韩沥看着她。
“因为问题太明显了,我反而不能介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里一定有有心人注意到,估计故意让局势这么安排。与其让我自己落入他们局中,不如让他们过来,进入我早就搭好的新郑里。起码我还能看着,不至于一点事都做不了。”
念端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上层事真的难搞。”
韩沥看着她。
“想在上层里活着,就遵循一点——”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日的风:
“做该做、能做、应做的事情;想该想、能想、应想的事情。并随时做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准备。”
他看着念端,一字一顿:
“有了这个思想准备,才能在上层和官场待。”
念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挫败地摇了摇头。
“那我估计待不了太久。”
她知道韩沥说的是对的。该做和该想里,一定有“不要老是见死就救”,一定有“不要发无谓的善心”。
但她做不到。
韩沥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第二种生活方式就是——技惊四座。”
他说。
“有本事,总有人能保你。就像我第一次接受你的针灸时就告诉你的事情。”
念端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韩沥针灸时的对话。
她点了点头。
“啪。”
韩沥打了个响指。
一个医卒马上应声而来。
“去我府上告诉韩重,”韩沥下令道,“把让他明白为什么要喝烹过的水的原因——显微镜给我拿来。”
医卒点了点头。
但韩沥还有第二个命令。
“另外派人去紫兰轩,说我要跟子房见一面。要被问为什么,就说是——接受新状况。”
这第二个接受命令的医卒领命,从正门快步离开。
念端站在他身边,看着又一个远去的背影,又看着院子里那些已经开始有序忙碌的阴阳家弟子。
“对了,显微镜!”
她忽然想起来,眼睛亮了一瞬。
“你终于想起来给我看——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想让医堂充满点火酒的气味了。”
韩沥看着她。
“今天刚好是个机会。”
而念端在韩沥话音刚落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新状况——所以你是想借相国之孙,让韩廷明白阴阳家进来了?”
念端歪着头看他。
韩沥点了点头。
“当然。夜幕可以由我亲自去说。韩廷来个张良听我说一声就行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知道阴阳家进来与否有什么用?能管吗?只有夜幕能稍微管管——但燕国和秦国可以让阴阳家棘手,韩国可能不太行噢。”
念端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笑起来。
公子这是对自己的韩国有多失望啊。
虽然——她也觉得,韩国真搞不定阴阳家大举入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