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韩沥就那么在医堂一楼的大堂里候着,倚着一根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阴阳家弟子来来往往。
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
穿红袍的负责搬运药材,穿青袍的负责分类整理,穿黑袍的负责清扫——分工明确,井井有条。那个被赐名“医甲”的蓝发少年站在廊下,时不时看他们一眼,偶尔点一下头,那些弟子便立刻调整动作。
韩沥收回目光。
阴阳家的执行力,确实没话说。
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韩重。
韩沥直起身,看向院门。韩重提着一个精巧的木箱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同病相怜”的表情。
“公子。”
韩重走到韩沥面前,将木箱轻轻放在地上。
韩沥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早就等着的念端——她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什么宝贝。
“你把显微镜搭好。”韩沥吩咐道,“我怎么给你看的,你怎么给她看一遍。”
这是韩沥拿简易的琉璃,尽可能烧出透明色后,用玻璃熔融法烧出的小玻璃珠,搭配了薄木片、拉出的铁丝缠绕和一个当载玻片的水晶片而成的一个简易显微镜。
其实这玩意挺小巧和简单的,但拿木箱装是因为这上面有一些装烛火的架子和用于反光聚光用的铜镜,形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
但因其制作很简单,而且任何做器物的学派都能想到。所以这种类似的玩意儿,墨家手里有,公输家手里也有,而且他们的更复杂,更精美。
但他们用来看的是矿物、木材,或者某些特殊材质的玉石比较多,从没有想到要去看水和其他植物动物的东西。
因为没想到,所以关系好的墨家不会送给医家看,而公输家跟医家关系一般,更加不外传,但主要还是没想到。
而一直知道生水有细菌微生物的韩沥在自己跟有墨家背景的木一交流,发现能做这类放大之物后,就让木一去做了第一个。
而韩重就是第一个看到水里有虫,也就是微生物的人——自此以后,他再也不喝生水了。
听到公子的要求后,韩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念端。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同情的意味。
念端被这目光看得莫名其妙,歪着头问:“怎么了?”
韩重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还可以接受。
要知道……
韩重想起自己第一次透过那个小玻璃珠看到水滴里的画面时,做了多少天噩梦。
密密麻麻。
到处都是。
那些小虫,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估计也没人会知道,却真实存在于每一滴生水里的东西,在镜头下蠕动、游动、翻腾。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想喝生水了。
也从那以后,他对公子坚持“水要烹过才能喝”的要求,再也没有任何认为过于奢侈或者太浪费柴火的意见。
——喝了那么多虫子进去,虫子不闹腾还好,要闹腾起来,那得多难受啊!
他甚至开始怀疑,过去那些莫名其妙的死亡,那些“突然暴病而亡”的人,是不是就是因为喝了太多不洁之物?
但这些话,他没法跟念端说。
说了她也不信。
得让她自己看。
“走吧,念端姑娘。”韩重打开了木箱,确认一切零件都在后,关好并捧起木箱,“去你的办公室。”
念端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上去。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倚着柱子。
下一个要等的人,应该快到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沥抬眼看去。
一个穿青裘的同龄少年走进来。
是张良。
而韩沥正要招手,然后他看见张良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身紫裘,脸上带着理所当然。
竟然是韩非。
于是韩沥只能无语地看着这位九哥走到自己面前。
“我叫的是张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九哥你闲的没事干了,怎么也跟过来了。”
韩非瞪着他。
“幻梦是不是在韩国?”
“……是。”
“你是不是我弟弟?”
“……是。”
“我作为韩国司寇和你的哥哥,为什么不能来?”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你能来。”
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好,既然你来了,看看并接受一下眼前的新现状吧。”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新现状?”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医堂和医堂后面的院子——然后顿住了。
“欸!”
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五颜六色的身影,“这里怎么穿着这么多五颜六色衣服的人?!”
红袍、青袍、黑袍、白袍、黄袍——那些人在院子里穿梭,动作熟练,神态从容,仿佛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可实际上他们才刚刚待了一个上午而已。
“他们是谁?!”
张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些身影,目光变得有些深。
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来历不简单。
韩沥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冬天就是这么地残酷,因为太冷了,情报监察和传递显得困难。”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于是在你们窝在家或者紫兰轩猫冬的时候,阴阳家已经从近乎一个月前开始造访了新郑,造访了我。”
他顿了顿。
“而结果就是从现在起,幻梦又多了一个入驻的百家——阴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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