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大奇人认知里,太子对韩沥这样的小辈,本该是猫戏老鼠,迅速将其打个半死、留下屈辱教训后便扬长而去。
可结果呢?
韩沥确实输了。
一步对十步,高下立判。
但这绝非压倒性的胜利,更谈不上“戏耍”。那十招硬撼,那绝境中的突进,那最终的对掌……韩沥用他的坚韧、诡变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在所有人心中刻下了一个全新的印象:此人,不可轻辱。
场中,韩沥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青灰的脸色稍微回转。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渍,动作平稳,不见慌乱。
然后,他面向天泽,郑重地抱拳,躬身行礼。
“咳咳……”喉咙里还有些淤血,声音微哑。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认真:
“多谢太子殿下的指点。”
顿了顿,他补充道,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也谢谢太子殿下的不杀之恩。”
这话里没有半点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失败者强撑脸面的倨傲。就是一句坦然的、基于事实的致谢。
他确实在交锋中获益匪浅,也确实在对方留有余地,至少未下死手的情况下活了下来。
这份真诚,在此刻比任何机巧都更有效。
它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悄然浇熄了天泽因未能碾压而可能升起的更狂暴的怒火。
韩沥很清楚,自己最重要的战略目的——展示实力、赢得对话资格——已经达到。
此刻激怒对方,有百害而无一利。
天泽金色的竖瞳微微闪动,他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着,上下打量着韩沥,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件刚才未能一击而碎的“器物”。
几息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些探究:
“你无需妄自菲薄,更不用往我脸上贴金。”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锁链轻响:
“你确实……很奇怪。”
他的目光扫过韩沥微微贲张、此刻已恢复常态的双臂:
“修兵家披甲门的横练硬功,却只淬炼双臂,走得是极致于‘点’的路子。定是无人告诉你,披甲门精髓在于‘全’,周身如铁,方能无懈可击。”
天泽话锋一转,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不过,你这般只修双臂,在方才那等近身缠斗中,倒真让你占了些便宜。以点破面,以硬碰诡,是笨办法,却也是有效的办法。”
随即,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关键,在于你修的道家内功。”
“你的内力,根基不过十年出头,我感受得很清楚。”天泽的金色竖瞳紧紧锁定韩沥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挖掘出真相,“但为何这区区十年的道家功夫,能硬生生扛住我三十年苦修的毒功侵蚀,甚至能在对掌时让我气血微澜?”
他微微偏头,说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猜测:
“你……莫非是道家天宗或人宗哪位掌门的亲传弟子?得了秘传心法?”
此言一出,连韩重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公子武功来历神秘,若真与道家掌门有关……
韩沥却摇了摇头,拱手答道,表情坦荡:
“太子殿下,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我这十年来,心思全在‘幻梦’之上,是个地地道道的‘家里蹲’,未曾离开新郑,更未曾外出拜师。”他用了那个让天泽觉得粗俗却形象的词,“最多,便是与一些云游至新郑的道家散人交流过些许养生吐纳的皮毛。”
韩重在一旁,面色也变得有些古怪。他作为最亲近的护卫,太清楚了——公子何止是没拜过道家游士,他根本就没系统地跟任何百家名师学习过!
那些武功,似乎真的就是从王室藏书室里浩如烟海的竹简中,自己一点一点“看”出来、练出来的。这简直匪夷所思。
“家里蹲?没拜过师?”天泽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蹙起。
这词太粗鄙,不像一个王室公子该说的,却奇异地贴合韩沥那身朴素的灰袍和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气质。
这完全无法解释他感受到的那股精纯、凝实、层次极高的道家内力。
“这解释不通。”天泽摇头,语气笃定,“十年根基,绝无可能与我三十年毒功正面相抗而不溃。你体内那股中正平和的化解之力,非同一般。”
韩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许如释重负。
他知道,是时候打出这张牌了。
“变故,”他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天泽,缓缓说道,“发生在昨晚。”
“昨晚?”天泽眉梢一挑,“昨晚怎么了?”
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古井:
“北冥子前辈,昨夜来拜访我了。”
“北冥子”三字一出,仿佛有奇异的魔力,瞬间抽空了方圆数丈内的一部分空气。
绝大多数人,包括肥一、韩重以及幻梦部众,乃至焰灵姬、无双鬼,脸上都只是茫然。
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过于古老和缥缈。
然而,天泽那双始终冰冷、充满侵略性的金色竖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骤然睁开!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全神贯注,所有的愤怒、算计、轻蔑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审视。
他第一次,用一种看待“同等量级变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韩沥身上。
变化更剧烈的是百毒王和驱尸魔。
百毒王被丝线勒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不是因为窒息,而是源于极度的惊骇。
他枯瘦的脸庞瞬间惨白,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死死盯住韩沥,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
驱尸魔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跃,几乎要溢出眼眶。
他周身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显示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北……北冥子?”焰灵姬蹙起秀眉,低声重复,美目中满是疑惑。
她看向天泽,又看看反应古怪的百毒王和驱尸魔,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无双鬼则完全在状况外,巨大的脑袋左右转动,看着突然变得奇怪的同伴和太子,满脸写着“怎么了”。
天泽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韩沥,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滔天巨浪,用尽可能平静,却依然能听出一丝紧绷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北冥子来做什么”,而是“北冥子为什么会来找你”。
这其中的差别,至关重要。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坦诚,也有一丝不愿多言的回避。
他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种近乎打机锋的、飘忽的语气,轻声回答:
“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个‘天’。”
“轰——!”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霹雳,并非炸在耳中,而是直直噼进了天泽的识海深处。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蓝色的长发不再无风自动,周身震颤的锁链瞬间沉寂。
他脸上的蛇形纹路在火光下明明灭灭,那双金色的竖瞳先是急剧收缩,然后缓缓扩散,其中的光芒迅速暗澹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剧痛、荒谬、悲凉与某种彻骨明悟的……空洞。
“名字里……有个‘天’……”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不需要更多解释。
对于天泽这样层次的人物,对于他这般复杂诡异的身世和处境,这短短几个字,已经包含了太多太多足以击穿他心防的信息。
北冥子,道家天宗祖师级的人物,近乎天道化身的存在。
他因“天”之名,前来“拜访”韩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天道”的视野里,或者在这位古老存在的心中,韩沥这个践行“人道有为”的年轻人,与“天”产生了某种值得关注的关联?
还是说,因为他天泽这个“天”的存在,反而促使了北冥子对韩沥的“点拨”?
无论哪一种解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沉重的、近乎残忍的提示。
他名“天泽”,自诩身负天命——哪怕是被诅咒的,欲行复仇复国之事,可他的道路充满了仇恨、毒焰与杀戮,与“天道”的恢弘、无情、自然相去甚远,更接近“人欲”的横流。
而北冥子的选择,仿佛在冥冥中指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或许在更高层面上,他天泽这个“天”,还不如韩沥那个“人”,更值得“天道”投下一瞥?
这种被忽视、被绕过、甚至被作为“参照物”的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更彻骨的悲怆。
他十年的囚禁之苦,血海深仇,复国执念,在这等存在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与“天”无关的喧嚣?
韩沥清晰地看到了天泽眼中那迅速弥漫开的悲怆,看到了他挺拔身躯里透出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可能比刚才那几十招对攻加起来还要大。
他立刻开口,声音加快了些,带着解释的意味:
“太子殿下,请勿误会。北冥子前辈并未否定你,更非是因我而来贬斥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