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侯眼中,或许只看结果:一个原本该在深宫或封地醉生梦死的宗室公子,突然以“奇技淫巧”闯入权力的边缘,还迅速与翡翠虎、甚至与姬无夜本人搭上了线,分走了本可能流向南阳的权势影响。
更关键的是——“规矩”。
姬无夜其实没有明说一个最显著但韩沥自己也知道的理由:白亦非厌恶的,或许不是利益受损本身,而是韩沥这个人,坏了规矩。
一个从古至今,隐隐约约在众多贵族的心里牢记的不成文规定: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
这是流淌在贵族血液里的傲慢。
白亦非是世袭侯爵,血统高贵,武功卓绝,自视如雪山之巅不可攀附的寒冰。
他韩沥,论出身亦是韩王之子,与白亦非同属“天生贵胄”之列。
可这个“贵胄”在做什么?终日与泥土、窑火、账册为伍,混迹于工匠贩夫之间,亲手去碰那些“贱业”。
这在白亦非看来,恐怕不仅是“堕落”,更是对整个贵族阶层体面的玷污,是对某种与生俱来的“神圣性”的背叛。
尤其当这个“背叛者”竟然还因此获得了影响力与财富时,那种厌恶会加倍——这仿佛在证明,他们赖以自傲的“血统”与“规矩”,并非不可挑战。
哪怕韩沥创造的财富,或许有两成都通过翡翠虎的渠道,变成了供养白甲军的军费。
但厌恶,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不同”。
那么,白亦非会怎么做?
直接杀了他?在姬无夜明确表态可能要保他“命”的情况下,可能性不大。
但“敲打”……可以有很多种形式。削其利,毁其名,困其身,诛其心——对于白亦非那样的人,有的是比杀人更精妙、也更折磨人的手段。
几秒钟的沉默,在压抑的节堂内被拉得很长。
终于,韩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姬无夜,说出了他权衡后的答案:
“将军,我以为,当此之时,保住将军利益最大化,便是胜利。”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哀恳:
“至于沥自身……若将军能周全,保我一条性命,便是我最大的胜果。”
“千金散尽还复来。”他轻轻补充了一句,语气澹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钱财于我而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微不足道。”
话音落下,姬无夜先是一怔,随即勐地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保命便是胜果’!韩沥啊韩沥,你倒是看得开!千金散去还复来——好一句气势磅礴的七言。”
他笑罢,用力拍了一下案几,震得烛火乱颤,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但你这就多虑了!你也是我夜幕的能臣猛将,白亦非那厮,敲打敲打你,最多让你吃点皮肉之苦,损些钱财颜面——他这人就这脾性,我不好过多干涉。”
“可如果,”姬无夜话锋一转,虎目之中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沉肃,“他若真敢动念头,想要你的命——”
“我,不允。”
“而这一点,本将军可以认真保证。”
韩沥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沥,多谢大将军庇护。”
然而,姬无夜并未生受他这一礼,反而向前探身,脸色是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不过,这‘敲打’本身……怕是不会让你好过。”
“你不是和他同时期走过来的人,不知道这位血衣侯‘由白向血’的经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语气低沉:
“若是别人,我或许还会担心他扛不住白亦非的威势,屈膝服软——但你不会。”
“不是因为你会不会屈服,”姬无夜盯着韩沥的眼睛,一字一顿,“而是因为你无论做什么——屈服也好,硬顶也罢——都会让他更看不起你。你的屈服,反而可能引发他更大的针对,更彻底的……羞辱。”
韩沥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将军此言何解?”
“因为,”姬无夜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点出了韩沥同样想到的最终答案,“你坏了他们那类人最大的一个规矩——清贵之人,不得操持贱业。”
“偏偏你身份够高,是宗室公子,跟他是一个‘级别’的贵族。你碰了‘贱业’,在他眼里,就像雪白的锦缎浸了污渠之水,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你越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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