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享知看着大儿子,眼底先是一沉,随后又慢慢起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惊,也不是单纯高兴,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孩子自己把眼前这层看穿的沉重。
小龙以前从不说这种“大话”。他不爱抢,不爱争,心里有数也更多是落在手上的活里。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今天能把这话说出来,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从灶边和雨路里看出来了。
“你接着说。”李享知声音很低。
小龙喉头动了动:“咱家现在像是忙得厉害,可其实每一样都卡着。货得看别人脸色,做得快慢看这口灶,味守不守得住看人,前头能不能兜住看咱家几个今天累不累、明天还能不能扛。昨晚这车货追回来,救的是今天。可要还是这么干,下回就算再追回来,也未必真过得去。”
他这句说完,像是连自己都轻了些。因为那层堵在心里一整天的闷,终于落成了话。
而且话一说出来,很多原本模糊的地方也跟着亮了。不是今天谁更累,不是昨晚哪条路更难走,而是整家人的力都被这套旧法子攥得太死。攥得越死,越像稳;可真一出事,反而哪一处都松不开手。小龙以前只觉得这是忙,现在才知道,这种忙里其实带着迟早要出问题的窄。
李享知站在灶边,久久没动。
其实这几天的账、人情、供货和雨夜,他心里何尝没有这些影子。只是他一直在扛眼前的刀口,没来得及把这层更深的东西坐实。如今这话却是从小龙嘴里说出来的。
不是谁教的,是孩子自己从火边和泥路里看出来的。
“你说得对。”李享知终于开口,“死结不在昨晚那辆车,在咱这套路数。”
小龙握着锅铲的手一下紧了紧。
李享知走到案边,手指在那几袋刚拆开的料上压了压,目光沉得发亮:“咱不是守不住这一回,是不能老这么守。再往后,只靠一口灶、几只手、几个人硬撑,迟早还得让人卡住。”
小龙听见这句,心里像被狠狠撞开一层。他原本只觉得自己看出了问题,却还没想清后头该怎么办。可李享知这句话一落,他忽然就知道,父亲也已经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不是有没有本事把店再撑一阵的问题。
是再这么撑,本身就慢了。
傍晚收火时,小龙站在灶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口灶既亲,又窄。它帮李家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也让他们一步步有了门脸、有了回头客、有了如今这点模样。可也正因为他天天守在这儿,才最先看见,这地方已经盛不下后头要走的路了。
夜里关门后,小芳照旧把账本摊开,小军揉着发酸的腿坐在门边,小龙把灶房里最后一点火星压灭。李享知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坐下来算当天进出,而是先转身,站在后灶门口,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灶,是案板,是一袋袋靠墙码着的料,也是这几个人一路硬顶过来的旧法子。
看了半晌,他只说了一句:“这回不是先补货的事了。”
小芳抬起头,小军也跟着愣住。
李享知的目光却还落在灶房里,像是在看比灶更远一点的地方。
“得换路。”
这两个字不重。
可一落下去,整个屋子都静了。
小芳握着笔,没立刻接话。小军坐在门边,也难得没先问“怎么换”。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雨夜刚过的那口硬气,也不是一时情绪上头,而是李享知真正把这一场危机往深里看透以后,落下来的判断。只守眼前这家店,已经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