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安的语气如此确定。而且,仔细回想“萤”在最后那场战斗中的表现:那过于“精准”的险象环生,那将副动力系统逼至崩溃边缘的“极限操作”,那在权限解锁瞬间毫不迟疑的跃迁逃离……这一切串联起来,确实不像单纯的战术失误或求生本能,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演技高超的逃脱秀。
林雨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到陈安身边,一边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一边颤声问:“你……你怎么确定?你看到她的‘想法’了?”
陈安微微摇头,在医疗人员的搀扶下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不完全是‘看到’具体的想法。是……一种强烈的意图,一种挣脱的决绝,在跃迁启动的瞬间,通过某种……共鸣传递过来的。非常清晰。”他顿了顿,看向周云峰,“之前是不是有人提出过类似假设?关于‘旅者’可能是蜂巢的叛逃者?”
周云峰猛地想起那次分析研讨会上,那个曾被主流意见淹没的年轻分析师的预见。他脸色变幻,缓缓点头:“是……有过。但当时证据不足,被否定了。”
现在看来,那并非无端臆测。
紧急召集的分析研讨会气氛空前激烈,又带着一种被颠覆后的茫然与亢奋。
“如果‘萤’真的是叛逃者,并且成功了,”一位情报分析主管指着白板上“萤”的行动轨迹,“那么,一个蜂巢的觉醒个体,携带着先进的生物星舰技术和自身的记忆数据,逃离母巢控制,它会去哪里?能去哪里?”
“旅者!”立刻有人接口,“时间线呢?‘萤’这次叛逃,发生在蜂巢时间线的‘过去’(相对于陈安观看的记忆而言)。而‘旅者’在地球出现,是最近两年的事情。如果‘旅者’就是‘萤’,或者是‘萤’带来的东西,那中间漫长的星际漂流时间如何解释?‘砖头’的休眠特性?”
“不一定就是‘萤’本身,”另一位资深研究员提出不同看法,“有没有可能,‘旅者’是那个‘砖头’里封存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甚至更古老的兵蜂意识,或者干脆就是星舰本身残留的、带有攻击性的本能逻辑?”
“或者是多个‘砖头’意识的融合体?”有人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不同星舰、不同兵蜂的记忆碎片在漂流中偶然聚集,被地球环境激活后,形成了一个混乱、贪婪、不断学习吞噬的复合意识?这可以解释‘旅者’行为中某些看似矛盾的地方——既高效又似乎在某些方面存在‘探索’或‘测试’倾向。”
“还有一种可能,”说话的是那位曾提出叛逃者假说的年轻分析师,此刻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萤’是叛逃者,但‘旅者’不是她,而是她的‘工具’或‘作品’。假设‘萤’成功逃脱后,在某个隐蔽处潜伏下来。她了解蜂巢的可怕,也见识过其他文明的脆弱。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目的(比如观察低等文明?),她利用自己的知识,创造了‘旅者’这样一个简化版的、可控的蜂巢子系统,投放到地球,作为……屏障?探测器?或者干脆就是一场实验?”
“那她为什么选择帮助美国?又为什么展现出如此强的侵略性?”
“或许不是‘选择’,而是‘适配’?美国当时的混乱、威廉这类人的野心、其相对完整的工业基础,恰好为‘旅者’的初期成长提供了最合适的温床。侵略性……可能只是蜂巢底层代码的体现,连‘萤’自己也无法完全剔除。”
“还有一件事值得推敲——‘自由之火’那边的‘Z’先生,早期只是个擅长密码学的流亡学者,后来却能精准布局,甚至能把情报送到陆战小队手上。这种跨越千里、算无遗策的风格,不像他原有的能力……更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导师’在背后推演一切。”
“你是想说……‘萤’?”周云峰皱眉。
“只是猜想,既然能猜是她帮助美国,那又何不猜想一下是她帮助了陆战?但如果她真能通过网络影响人类决策,那她选择的‘介入方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隐晦、也更高效。”
研讨会变成了头脑风暴的漩涡。每一个猜测都试图将“萤”的叛逃、蜂巢的“砖头”技术、以及“旅者”在地球上的行为,拼凑成一个合理的图景。真相依旧隐藏在无数光年之外和错综复杂的数据背后,但“萤是叛逃者”这个关键节点的确认,无疑为所有猜想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陈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参与争论。林雨陪在他身边,给他披了件外套。他望着白板上那些跳跃的线条和关键词,眼神依旧明亮,仿佛还在回味连接最后时刻感受到的那声跨越时空的叹息。
叛逃者……如果“旅者”真的与她有关,那么这场席卷全球的钢铁洪流,究竟是一个失控怪物的野蛮吞噬,还是一个孤独逃亡者迫于无奈的残酷自保?抑或是,两者皆是?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寻找答案的方向,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