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一种沈砚之太熟悉的东西——
恨。
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沈将军,"张文松的声音很轻,"我听说您是程振邦的老搭档。程将军在武昌牺牲的时候,我还在纱厂里织布,但我听说过他的名字。都说他是条汉子。"
"他确实是。"
"那您告诉我——"张文松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沈砚之的袖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我们该怎么办?几百号兄弟被关在宝山路那个破院子里,一天没给饭吃,打死了好几个。我们的枪都埋了,我们的组织全散了。您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活着。"他说。
"活着?"
"活着。"沈砚之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送死。先养伤,先躲起来。等风头过去,等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张文松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蒋介石已经赢了!他控制了上海,控制了南京,控制了半个中国!还有什么机会?"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法租界。
法租界的街道上,法国巡捕房的人正在巡逻。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戴着白色的头盔,腰间的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答案。
蒋介石再狠,他不能进法租界抓人。法国人不会让他进来。这是租界,是国中之国,是蒋介石的权力触角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张文松,"沈砚之转过身,"你在广慈医院待着。这里是法租界,二十六军进不来。等你的伤好了,我帮你安排去武汉。"
"武汉?"
"武汉国民政府还在。宋庆龄先生还在。孙夫人公开谴责了蒋介石的暴行。武汉那边,还有希望。"
张文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您能帮我联系到武汉的人?"
"能。"
沈砚之没有说更多。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张文松,你记住——今天死的人,不能白死。活下来的人,要把他们的事接着干下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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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砚之回到公寓。
客厅里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穿着黑色长衫、戴着礼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沈砚之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摘下了礼帽。
一张圆胖的脸,留着八字胡,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吴稚晖。
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蒋介石的智囊之一,四一二事变的主要策划者之一。
"沈将军,别来无恙。"吴稚晖放下茶杯,笑容可掬。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有动。
"吴先生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
吴稚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蒋总司令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砚之没有接信。
"说。"
"总司令说,沈将军是党国元勋,北伐功臣,他一直很敬重。这次整顿军纪、清除跨党分子,是不得已而为之。总司令希望沈将军不要误会,更不要听信谣言。"
沈砚之终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轻蔑的笑。
"吴先生,"他说,"你回去告诉蒋介石——我沈砚之不是三岁小孩。他杀了多少人,我亲眼看见了。他封了多少工会,我亲眼看见了。他让白崇禧和杜月笙联手屠戮工人,我亲眼看见了。"
吴稚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将军,话不要说得太绝。总司令说了,只要您表个态,拥护南京国民政府,以前的种种,都可以不提。您的军衔、职务、部队——"
"我的部队在哪里?"沈砚之打断他,"程远山的一个团,在南京附近,随时可能被缴械。我手里的其他旧部,散布在湖北、江西,朝不保夕。蒋介石说'不提',他拿什么不提?"
吴稚晖沉默了。
"沈将军,您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不是俊杰。"沈砚之的声音突然冷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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