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蔡锷灵柩入土为安之后,沈砚之在湖南邵阳只歇了一夜,便启程返滇。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蔡母让人端来一碗热粥,说什么也要他看着喝下去。老太太七十三了,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沈砚之端着粥碗跪在她面前,叫了一声“伯母”,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他见过太多母亲为儿子哭泣的模样——山海关下,武昌城头,川南乡野,每一个倒下的士兵身后都有一个哭干了眼泪的母亲。但蔡母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松坡走的路,你接着走。不要回头。”
沈砚之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从邵阳到昆明,三千里路,他走了一个多月。不是路不好走,是他故意走得慢。每到一个县城,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看护国战争打完之后,这些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湘西,他看到被战火焚毁的村庄正在重建,农人从废墟里扒出烧焦的房梁,用砍刀削去炭化的表面,重新架在土墙上。在黔东,他看到乡绅把护国军阵亡将士的遗物收集起来,在一座破庙里办了一个小小的陈列馆,香案上供着几顶被子弹打穿了的军帽和几把卷了刃的大刀。在滇东北,他看到山里的彝族头人带着族人下山,用马帮驮着粮食和药材送到县城的护国军办事处,说“蔡将军的队伍打北洋兵,我们彝人也要出力”。
这些事让他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蔡锷说得对,革命不是改朝换代。革命是一粒种子,你把它埋进土里,它就会自己生根发芽。你看不见它生长,但它确实在长。在每一座重建的村庄里,在每一顶被供起来的军帽里,在每一个下山送粮的彝人脚夫的马蹄声里。
回到滇西营地那天,山中正下着大雪。
士兵们列队站在雪地里等他,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旗帜上的噼啪声。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从怀里掏出蔡锷的那份电文底稿,展开,一字一句地读给所有的将士听。读到“以民为本,以国为重,勿争权位,勿忘初心”时,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身后那面护国军旗被雪打湿了,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上面的弹孔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张不肯闭合的嘴。
他收起电文,抬头看着面前这些跟他在枪林弹雨里一路走过来的面孔。有的老了,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白了;有的残了,左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间;有的是刚从山里招来的新兵,连枪都端不稳,站在队列里紧张得嘴唇发白。但他们的眼睛和蔡锷一样,亮得很。
“松坡将军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但护国军还在。共和还在。你们还在。”
队列里有一个老兵忽然喊了一声:“护国军万岁!”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铁板。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吼声在雪谷里回荡,把松枝上的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
沈砚之没有喊。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向面前的这支队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雪花落在他的肩章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民国六年春天,局势果然如蔡锷临终前所料,迅速恶化。
先是四川。护国军内部出现了裂痕。罗佩金和戴戡为了争夺四川督军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唐继尧坐镇云南却隔岸观火,甚至在暗中支持罗佩金排挤戴戡。沈砚之从中斡旋,往返于成都和昆明之间,试图把几方的矛盾压下去。他在成都罗佩金的督军府里拍了桌子,当着满屋子参谋的面说:“松坡将军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里争地盘,对得起谁?”罗佩金脸色铁青,但没有发作。他知道沈砚之说的每一个字都占着理,也知道沈砚之是蔡锷临终前亲口指定的人——护国军里谁都可以不听,唯独不能不听这个被松坡将军托付了后事的人。
但道理归道理,利益归利益。那年夏天,川军在段祺瑞的暗中支持下发动反攻,戴戡在成都被困,罗佩金坐视不救。沈砚之闻讯率部星夜驰援,赶到成都城下时戴戡已经弹尽粮绝。他在城外跟川军打了一仗,以少胜多,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戴戡从城里接了出来。撤退时他亲自断后,右肩中了一枪,子弹从锁骨下方穿了过去,离主动脉只差半寸。随军医官在路边的一个草棚里给他做手术,没有麻药,他用牙咬着一卷绷带,一声没吭。手术做完,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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