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十一月八日,福冈的雨已经下了整整四天。
沈砚之站在九州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尽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更灰的海。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石阶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他没躲。他已经在窗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久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都记住了这个穿藏青长衫的中国人——他肩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墙边的铁条,不倚不靠,纹丝不动。只有手里那封刚从国内辗转送到的电报被攥得发皱,纸边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松坡将军病笃,速来福冈。落款是蒋百里。他接到电报时正在滇西整训新编的护国军第三旅。电报在路上走了七天,从上海到香港,从香港到海防,从海防到昆明,又从昆明追着他到了滇西。送电报的马弁跑了三天的山路,到营地时人困马乏,连话都说不利索。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把军务丢给了副手,牵了一匹马就往昆明赶。从昆明到海防,从海防到香港,从香港到上海,从上海坐船到长崎,再从长崎坐火车到福冈——这一路他换了六次车船,几乎没合过眼,眼睛熬得通红,颧骨瘦得凸出来,下颌的胡茬密密匝匝地冒了一脸,看起来不像个旅长,倒像个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的败兵。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色学生装的年轻人,是蔡锷在东京振武学校时期的同窗后辈,专程从东京赶来的。他们认得沈砚之,低声说了句“沈旅长”,然后让开了路。沈砚之在门口站住了,抬手想敲门,手指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沈砚之这辈子怕过的东西不多。在山海关城头对着清军的火炮他没有怕过,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日本被暗探跟踪他没有怕过,护国军在川南被北洋军三个师合围他没有怕过。但现在他怕了,怕推开这扇门之后,看到一个不该看到的结果。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那短短一寸的距离比他从滇西赶到日本这一整段路都更难跨越。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蒋百里。这位保定军校的老校长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面色灰败,看到沈砚之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侧身让开,低声道:“进去吧。将军在等你。”
病房不大,窗户朝南,窗外正对着博多湾灰蒙蒙的海面。蔡锷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毯,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曾经在川南战场上挥刀跃马的那股英气已经被病魔消磨殆尽,但眼睛还是亮的。沈砚之见过蔡锷三次。第一次是四年前在南京临时大总统府,蔡锷刚从昆明赴宁,穿着滇军的蓝灰军装,腰佩指挥刀,眉宇之间全是少年将军的锐气。第二次是护国战争前夕在昆明五华山,蔡锷拖着病体在军事会议上部署作战计划,说“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声音不大,在座的将官们却个个听得血脉偾张。第三次就是现在。从四年前到此刻,时光在这个人身上落下了残酷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当年那种锋利的、决绝的、不肯服输的眼神。
“砚之。”蔡锷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滇西的部队安顿好了?”
沈砚之抢上两步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骨节硌手,腕骨细得像一根干柴。他叫了一声“将军”,喉咙就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蔡锷看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反倒笑了:“哭什么。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学会死这件事?”
沈砚之咬着牙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下去,站直了身子:“滇西第三旅整训完毕,可以随时投入作战。将士们都在等将军回去。”
蔡锷没有接这句话。他转头看着窗外,目光越过博多湾灰蒙蒙的海面,看向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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