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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7章 雪山里的师爷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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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的敬重——他们跟着沈砚之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太多的死人,但他们从没见过团长对一具敌人的尸体低头。这份尊重不需要说出来,它体现在每一个轻拿轻放的动作里。

    “他信上说的‘绝密情报’,是指什么?”程振邦问。

    沈砚之从信封里又抖出一张纸。这张纸比信纸小得多,只有巴掌大,是一张被叠成四方块的薄宣纸。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发现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文字——不是普通的文字,是电报码。每一行都是四个数字一组,黑压压的排满了整张纸。

    “你认得这个吗?”沈砚之把纸递给程振邦。程振邦接过纸对着油灯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又不是译电员。不过咱们独立团的译电员应该能破。小赵是跟着咱们从西南一路打过来的,奉军的密电码他用过好几套。”

    “不是奉军的。”沈砚之把纸拿回来,对着光仔细辨认,“你看第三行和第七行的编码格式——奉军的密电码是四位一组的没错,但他们的密钥每三天换一次,编码格式会随之变化。这两组编码的格式完全一致,说明它们用的是同一套密钥。奉军没有一套密钥用这么久的习惯。这是张宗昌的直鲁联军的电码。”

    程振邦的眉头拧了起来。“张宗昌?他不是投靠张作霖了吗?怎么还有单独一套密电码?”

    “投靠不等于信任。张作霖不信任张宗昌,张宗昌也不信任张作霖。所以张宗昌给他的嫡系部队单独配备了一套密码,跟奉军的系统完全隔离。这件事,外人不应该知道。”沈砚之把密电码纸重新叠好,放进怀里,跟郑师爷的信放在一起,“郑师爷知道。他在张宗昌的幕府里待过,在张作霖的司令部里也待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套系统之间的差异。所以他才能截获这份密电,并且在密电里找到张宗昌想要瞒着张作霖搞的那些小动作。”

    程振邦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郑师爷截获的不只是直奉两系的军事部署,还有张宗昌内部的——”

    “还有一个完整的走私链。”沈砚之说,“郑师爷在信里用了一个词——‘遗产’。我爸留给他的东西藏在山海关城墙里,而他给我留下的东西是这份密电。这两样东西之间的关系,必须要回去查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雪线以上是终年不化的冰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雪夜,父亲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好像要把自己的命刻进他的掌纹里去。父亲说,砚之,你记住,山海关的风从来不会停,因为那是天下第一关,关住了万里长城最险要的一段。但你心里那座关,比山海关更难守。他说他守了一辈子,最后差点没守住。

    “差点没守住”,不是“没有守住”。那天晚上沈砚之没有追问。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差点”,是因为有郑明山这样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替他守住了。而现在,郑明山替他守了十年,在弥留之际把这个接力棒交到了他手里。

    “老程,天亮之前把郑师爷的遗体入殓,明天一早派人送回山海关,按他信上的嘱托,葬在东城墙脚下。不用立碑,把他跟我父亲同列一份名单——就叫‘关山旧部’。”

    程振邦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安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他平时绝不会说的话:“等打完仗,我去看看他们。”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送老搭档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他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摸到那封信和那张薄薄的宣纸。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但那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是冷的——那是直鲁联军三万精锐的调动路线,是他们在察哈尔边境集结的时间表,是一个足以让他的独立团死无葬身之地的包围圈。

    但现在,他们提前知道了。

    “郑师爷,您走得慢些。”他对着风雪的深处,轻轻说了一句。

    风裹着雪从山谷中盘旋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远方有人在应他。山海关的风确实从来没停过,从宣统三年到民国十四年,从父亲传到他手里,从郑师爷的血写到这张纸上——这阵风,他还得继续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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