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认出那枚印章。山海关。那是他父亲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用的印。城破了之后,父亲把印章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寄给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友。那个老友就是郑岳。
“你爸是不是叫沈镇山?”程振邦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他很少直呼沈砚之父亲的名字,平时说起沈父,他都是用“老团长”或“沈老先生”。今天他叫了全名,说明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当年在山海关跟清军谈判的那个师爷?”
“就是他。”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我爸在山海关起义之前,派郑明山去跟清军守将谈判,名义上是谈条件,实际上是缓兵之计。郑明山一个人进了关城,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那三天里,清军守将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起义的兵力部署,他一个字都没说。第四天夜里,他趁守军换防的间隙翻墙逃出来,还带出了关城内部的城防图。”
“后来呢?”
“后来我爸用那张城防图,一夜攻破了山海关。郑明山立了头功,但他不要嘉奖,也不肯留在革命军里当官。他跟我爸说,他是科举出身,身上有旧时代的烙印,不适合待在新军里。他要回北方去,以晚清举人的身份做掩护,帮革命党搜集北洋军阀的情报。”沈砚之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之后有一大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宣统复辟那年——他当了张勋的幕僚长,在报纸上公开支持复辟。我以为他真的叛变了。”
“结果没有?”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在看信。
信很长,字迹从工整的小楷逐渐变成潦草的草书,像是写信的人越写越急,越写越没有时间。墨水也用了不止一种——前面几段是深黑色的上等松烟墨,中间变成了浅灰色的劣质墨水,最后几行干脆用了一种暗褐色的、黏稠的液体。沈砚之认得那种颜色。不是墨水,是冻伤之后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
“砚之贤侄,见字如面。我与你父一别二十余年,未曾再见一面。每思及此,肝肠寸断。今闻你率独立团屯于察哈尔边境,距我不过百里,本应携酒相迎,共叙故人之情。奈何天命不允。三日前,我在哈尔滨截获一份密电,关乎直、奉两系近期对我革命力量之总攻部署。若能送抵你手中,可保我革命军在察哈尔一带的兵力免遭灭顶之灾。然密电破译后我即被奉系察觉,奔逃三日,终被困于此山之中。我年近七十,腿脚不便,已知无路可逃。唯愿你父亲在天之灵,能引你寻到此处,取走此信。”
后面还有几行字,但已经被血迹浸透了大半,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沈砚之把信纸凑近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程振邦从旁边递过来一盏马灯,把火光凑近了些,纸面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泛出深褐色的光。
“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之物,藏于关城东墙第七块砖后。那东西,才是我们这代人最珍贵的遗产。砚之,我老了。从宣统三年到民国十四年,从山海关到哈尔滨,我这辈子走了太远的路,见惯了背叛与死亡。但我始终记得你父亲在关城校场上说的那句话——”
沈砚之把信纸翻到第二页。这页的字迹像是耗尽了一个人最后的力气,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笔一划在临终的黑暗中写成的:
“他说:山河可破,人心不可破。砚之,你父亲说得对。我虽困在旧时代与新世界的夹缝中,一生所为皆不足道,但这封信所附之绝密情报,关乎你部及南方革命火种的存亡。我把它交给你。你是沈镇山的儿子,不会让我失望。”
最后一行是:“郑明山绝笔,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廿八日。葬我于山海关方向,让我最后看一眼那座老城墙。”
沈砚之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程振邦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雪落在信纸上,他用手掌遮住了,雪水从他指缝间渗下去,洇开了信纸边缘的字迹。他索性把信折叠起来塞进怀里,让它贴着自己的胸口。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帐篷里,士兵们正在用冻僵的手掌搓着郑师爷僵硬的四肢,试图让他躺平。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朴素的、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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