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里的煤油快烧干了。
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在玻璃罩子里忽明忽暗地跳,每跳一下,帐篷里的人影就跟着晃一下,像一群无声的皮影戏。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郑师爷的遗体停在大帐正中央,身下垫着沈砚之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双手依然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士兵们试了三次都没能把他的手指掰直,冻得太透了,关节像生锈的铁锁,除非用热水慢慢化开,否则谁也别想改变他最后这个姿态。
“别掰了。”沈砚之的声音从帐篷角落里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让他保持着。那是他在求天。求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求到。”
程振邦蹲在遗体旁边,用自己的水壶倒了半壶-温水,一点一点浇在郑师爷冻僵的手指上。热水渗进冰缝里,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给一具石像做某种古老的法事。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老树的枯枝在春天来临之前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倔强。掌心里露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铜钱。不是别在胸口那一枚——那一枚已经被沈砚之解下来了,此刻正挂在他的脖子上,和他父亲那枚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这一枚是另外半块。被利器从中斩断,断面平整,像是被人用匕首一刀劈开的。
程振邦把半块铜钱拿起来,对着马灯看了看。铜钱很旧了,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断口处却依然锋利,泛着铜锈的绿光。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不是铸上去的,是被人用刀尖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岳”。
“刻的是他的号。”程振邦把铜钱递给沈砚之,“郑明山,号岳亭。我见过他写的公文,落款就是这个‘岳’字。”
沈砚之接过半块铜钱,又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郑师爷胸前那枚完整的铜钱,把两个放在一起比对。完整的铜钱上刻的是“镇”——沈镇山的“镇”。两个字的笔画风格完全不同,一个是锋芒毕露的楷体,一个是圆润内敛的隶书,但刀尖的走势、每一笔末端的微微上翘,如出一辙。这两枚铜钱上的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而这个人,应该就是他们彼此交换信物的见证者。
他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郑师爷临终前写的那封血书,翻到第三页。之前这页被血迹浸透了大半,在帐篷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内容,现在他把信纸凑到马灯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被血浸染的笔迹。血迹干涸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和墨迹混在一起,需要极仔细才能分辨出哪些是墨、哪些是血。
第三页的开头是一段被划掉的话。划得很用力,横七竖八的墨杠几乎把纸张划破了,但透过笔痕的缝隙,还是能看出原来的字句:“这枚铜钱,是我与你父亲在关城分别时所赠。当时我二人各执一半,约定若一方遭遇不测,另一方必持此信物,将身后之事托付于对方之子。我本以为我是后走的那一个。没想到——”
后面又是大片的血迹,看不清了。
再往下,字迹从潦草变得颤抖,从颤抖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内容却突然清晰了,因为写信的人不再用墨,而用一种更深的、更黏稠的液体——冻伤后从手指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水。
“砚之贤侄,我掌中所藏之物,乃山海关起义前夕,我与你父将同盟名册拆为上下两卷的契约凭证。你父持上卷,录有潜伏于北洋军中之将士名单。我持下卷,录有暗中资助革命之民间商人名册。你父临终前已将上卷交付于你。下卷藏于山海关东城墙第七块砖后。砖有暗记,刻三横一竖,形如‘丰’字。取之,则南北呼应,可成大事。”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纸面上斜斜地划出去,像一根断了的弦。
沈砚之把血书放下,看着桌上那两枚铜钱。一枚完整,一枚断裂。完整的刻着“镇”,断裂的刻着“岳”。镇山与岳亭,沈镇山与郑岳,三十年前在山海关并肩起义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做了烈士,一个做了间谍。他们用一个铜钱分两半的方式立誓——人可死,名册不能丢。现在两枚铜钱都到了沈砚之手里,但郑师爷已经不在了。
“老程,你还记得我爸临终前给我的那个铁盒子吗?”
程振邦点头。“记得。一个铁皮月饼盒,外面裹了好几层油纸,藏在你们家老宅的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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