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街上到处都挂起了红灯笼。
刘飞对过年没什么感觉。从小到大,年就是一个形式——吃顿好的、歇两天、然后继续干活。他师傅在的时候,除夕夜两人在店里吃火锅,吃完接着修一台没收完的收音机,那台收音机的主人等着过年听春晚。师傅说:“人家等着用,咱就别让人家等过完年。”
那年的春晚,收音机响了。主人打了个电话来拜年,师傅接完电话,喝了杯酒,说了一句刘飞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修东西的人,年不年的不重要。东西修好了,天天都是年。”
今年不一样。今年店里多了一个人——陈鹏说他今年不回家了,要在店里跟刘飞一起过年。刘飞问他为什么不回家,陈鹏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实话:“我妈说了,不带女朋友回去就别回来。”
刘飞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年也别回了。”
陈鹏差点把手机摔了。
年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店里的活反而多了起来。不是空调、冰箱这些大家电,都是些小东西——电饭煲、电磁炉、电热水壶、电吹风。客户们想在过年前把家里所有坏掉的小电器修好,图个“新年新气象”,也有些是年夜饭要用的厨具,坏了就做不了饭。
刘飞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十点。陈鹏负责接单和简单维修,刘飞负责所有疑难杂症。两个人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了一个星期。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化着淡妆,看起来很体面。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用报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请问,刘师傅在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飞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我就是。”
女人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个音乐盒,木质的,表面的漆已经斑驳了,上面的小芭蕾舞女演员断了一条腿,用一个回形针别着。
“这个音乐盒,能修吗?”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妈留给我的,三十多年了。前两年坏了,不出声了,我找了好多人,都说修不了。我是在网上看到你的帖子,想着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刘飞没有问任何问题。他伸手拿起那个音乐盒,轻轻放在手心里。
很轻。木质的外壳,玻璃的顶盖,里面的机芯是八音琴式的,发条驱动的那种。芭蕾舞女演员站在顶盖上,一条腿断了,用回形针别着,像是在打石膏。
他摸了摸音乐盒的底部。
信息涌进来,很轻,很柔和,像一段被小心翼翼保存的记忆。
——这个音乐盒是1989年买的,上海的一家百货商店。那时候一个音乐盒要花掉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
——发条断了,拧不动了。机芯的齿轮有几个磨损了,咬合不严,偶尔会打滑。
——音乐盒播放的曲子是《致爱丽丝》。
——三十多年来,这个音乐盒被打开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女孩,后来变成女人,再后来变成母亲。
——音乐盒的底部刻着两个字,不是用机器刻的,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囡囡”。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称呼。
——最后一次有人拧动发条,是两年前的一个晚上。那天女人在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试着拧了一下,发条断了。她抱着音乐盒哭了很久。
刘飞把手收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能修吗?”女人问,声音里的期待和害怕交织在一起。
“能修。”刘飞说,“发条断了,换一根。齿轮磨损,需要微调和润滑。大概两三天。”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努力笑了笑:“谢谢你刘师傅,谢谢你。多少钱都没关系。”
“两百。”刘飞说,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但他说出口的时候没有犹豫。
“这么便宜?”女人愣了一下。
“发条不贵,齿轮修一下就行。”刘飞撒了一个很熟练的谎。
女人走后,陈鹏凑过来,看着那个断了腿的芭蕾舞女演员:“飞哥,这个音乐盒,你打算怎么修?发条还好说,齿轮磨损你怎么修?又没有配件。”
刘飞打开音乐盒的底盖,露出里面的机芯。齿轮磨损得不算严重,咬合面的间隙大概有零点几毫米。他可以用钟表油浸润后微调齿轮轴的位置,让咬合更紧密。这需要极精细的手工,像修表匠那样的耐心。
“慢慢来。”刘飞说。
他把音乐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工作灯,戴上放大镜,开始干活。陈鹏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他。
那天晚上,刘飞花了四个小时修那个音乐盒。拆开机芯,清洗每一个齿轮,用钟表油润滑,微调齿轮轴的位置,换掉断裂的发条,重新组装。每做完一步,他都会停下来,用手转动发条轴,感受齿轮咬合的细微阻力。
装好之后,他拧了三圈发条,松开手。
音乐响起来了。
《致爱丽丝》。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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